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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勃朗:一个人的战斗

伦勃朗:一个人的战斗

迄今为止,文艺复兴已经成为历史上人类迈向更高维度文明的一个重要词汇。中世纪的过于黑暗与压迫为文艺复兴积蓄了足够的力量,黑死病的出现对彼时统治欧洲的基督教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贸易的兴起与商人的富足带动了对艺术的渴求,于是文艺复兴出现了。

在这场浩浩荡荡的运动下,诞生了无数伟大的艺术家与思想家,比如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卡拉瓦乔、波提切利、提香、乔尔、伽利略,哥白尼等等。而文艺复兴之火不仅仅只出现在意大利,这场持续了三个世纪的文化运动还蔓延到整个欧洲,甚至亚洲。

17世纪,打赢独立战争的荷兰正式成为独立国家。这个有着发达海域的国家立即开启了海洋贸易,荷兰将船只的航行到了亚洲,包括印度尼西亚、中国与日本等都是它的目标。而阿姆斯特丹与鹿特丹这样的港口重镇自然成为了国家经济的中心。


阿姆斯特丹的颜色

彼时的阿姆斯特丹是一个五光十色的城市,腰缠万贯的商人大把的在这挥霍着钱财,他们用金钱武装着自己,像是在向那些古老的贵族致敬。无数恢弘的建筑在阿姆斯特丹拔地而起,在这些商人的支持下,艺术家们撸起了袖子将自己的才华充分的发挥出来,阿姆斯特丹成为了一座在当时聚集了所有美丽的城市。

当伦勃朗来到阿姆斯特丹时,也被这里的华美富贵给惊呆了,他还看到了中国的丝绸,瑞典的铜矿,还有他以往很少见到的烟草。他嗅到了金钱的味道,并且陶醉在这样的物质世界里,于是立即决定要在这里扎根。

是啊,那时代有谁不爱阿姆斯特丹呢,那可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即便是上帝也会被这里的富有所震惊。而如果你有才华,也能在这里轻而易举的得到你所应该得到的,比如伦勃朗。

伦勃朗于1606年出生于荷兰莱顿,他的磨坊主父亲将幼年的他送进了拉丁文学校,在伦勃朗14岁那年,他从莱顿大学退学,因为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当一个画家。退学后的伦勃朗拜了当地画家为师,后来经由一个当地名流的推荐来到了阿姆斯特丹。

那么该怎么形容年轻时候的伦勃朗呢?初次认识他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天生的画家,也可以将他比喻为一个拿着手术刀,有着精湛技艺的医师,总是能最精准的切中大众的审美。

当时的荷兰艺术已经进入到以巴洛克为主流的时代,宗教对艺术家的影响已经逐渐风吹雨打去,商人们也不并不喜欢歌颂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他们更喜欢看到眼前所能见到的东西。于是艺术回到了人间,艺术家们描绘着自然风光,人文面孔,还有那些拔地而起的华美建筑。风景画、肖像画与静物画取代了宗教与历史画。

伦勃朗的画布上出现了大量的寻常市民,以及那些有钱的商人。彼时,暴发户商人们希望将自己的画像流传给后代,他们也认为自己的财富足以让自己拥有一副精美的肖像画,于是纷纷斥重金找到了伦勃朗。可是,商人既希望伦勃朗能将自己富贵的一面画出,又不喜欢画面显有着太多暴发户的气质,于是要求伦勃朗要将一种“低调的炫耀”融进画里。

众所周知,巴洛克原意是一种变形的珍珠,这种艺术风格偏好繁复的装饰、金色的华丽以及扭曲多变的缠绕线条,它追求强烈的律动感,多层次,容易让人被其炫目的色彩与结构而弄的眼花缭乱。

这本身就不是一种低调的艺术风格,他不同于早期文艺复兴那种崇尚均衡的古典美,也不像矫饰主义那般过分的追求夸张与人体的变形。鲁本斯使巴洛克美术变成了一种赏心悦目的视觉享受,既然是视觉享受,那么也就很难做到低到的炫富。

不过伦勃朗想出了办法,比如他在给皮毛商人尼古拉斯·鲁茨绘制画像时,让其将俄罗斯黑貂皮穿在身上。俄罗斯黑貂皮是一种极其昂贵的奢侈品,但黑色却掩盖了这种带给人以奢侈的感觉。于是,画像异常的和谐,看过的人都明白了尼古拉斯·鲁茨的富有,却不会觉得他是一个满脑子只有金钱的土鳖。

“以小见大”,这是伦勃朗在为那些暴发户绘制肖像画时的手法,他擅于捕捉细节然后通过一个点呈现出主人公的富态,比如用女性身上披的白色蕾丝来表明这名女性是跻身于上流阶层的人。总之,他拒绝将黄金珠宝等堆砌到画中“只有三流画家才会那么干。”

伦勃朗总能找到办法解决一切让其他画家头疼的问题,所以他得到了大量的订单,为此还开了一个工作室。在那时,他是阿姆斯特丹最富有的画家之一,于是买下了当地最好的房子,还成批的购入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品。


是啊,他有睿智的眼光和一双奇妙的双手呢,钱花了还是可以再赚的。公元1632年,伦勃朗画了《杜普教授的解剖课》,这张画毫无疑问是伦勃朗早期的巅峰作品之一。在许多艺术家还没弄明白怎么处理好集体画的时候,伦勃朗这张《杜普教授的解剖课》描绘了从容冷静的医生、观察的助手还有闭幕躺在木板上的病人。这张画没有夸张的表情与构图,完全充斥着理性与真实。

从此后,伦勃朗受到了阿姆斯特丹人的爱戴,他是阿姆斯特丹画家中的佼佼者,没有人认为这世界上存在伦勃朗画不出的东西。事实上,伦勃朗的除了技艺非凡外,还是一个大胆的创新者,他永远不满足眼前所取得的成就。于是,他遇到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考验:《夜巡》。

从天堂坠落

《夜巡》在现代被奉为世界三大名画之一,可在这张画问世的时候却是一波三折。彼时的阿姆斯特丹代表一个画家成熟的标志就是能否为多人画群像,画群像的难点在于,你必须得找到中心点,分得清主次,要能将所有人都包含进来。

而如果人过多,那么通常只有两种处理方法,一种是让人分成高低两排,一种是将画布的尺寸变大。但这也的结果是,画会变成一种平面感,如果将他们的脸遮住了,那么没人能认得出他们谁是谁。

当伦勃朗接到一群布料商兼民兵的单子时他也思索了许久,成熟的做法已经摆在眼前,将这些人排成一列就好。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布局有什么不妥,这些委托人需要的也仅仅是让自己的身子能够完整的出现在画面里。

但伦勃朗却说:“让那些陈规见鬼去吧。”

于是,伦勃朗职业生涯前半段最大胆的画出现了。

伦勃朗还将人物的排列刻意的混乱,这些“民兵”不再是一字型排开,而是错落有致的分布在画的各处。这幅画打破了秩序与宁静,以混沌与喧闹带给人以强烈的冲击感,且伦勃朗为了让画更富有戏剧效果还加入了一些他自作主张的角色。然而在当时,并没有几个人能理解伦勃朗这幅画的伟大之处,至少一些掏钱的“民兵”是不乐意的。

当遮盖这副巨著的幕布被揭开之后,那群雇佣伦勃朗的商人兼民兵惊呆了,有的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比如位列中间的两位),有的人皱起了眉头(位置在边缘的人),还有的人呆呆的不知所措,半晌后说:“应该没问题吧,这可是伦勃朗画的,但看上去真糟糕啊!”

实际上,《夜巡》本不叫这个名,它描绘的也不是夜晚的巡逻活动,而是发生在白日的摆拍。许多人认为这张挂在阿姆斯特丹国立美术馆的世界名画之所以叫“夜巡”是因为画的背景极暗,而其实除了颜料的变色外,这也是伦勃朗刻意为之的效果。伦勃朗是光影运用的大师,他擅于用明暗来体现空间层次感,在卡拉瓦乔创立的明暗对比法之上,伦勃朗更进一步的将之发展为舞台灯光效果,于是在创作《夜巡》时,伦勃朗先将背景压暗,然后在一点一点的提亮。最终的效果是,人们宛如再看一台舞台剧,而不是一副挂在墙上静止的画。

《夜巡》没有伦勃朗想象中的成功,一些画中人不甘心的支付了报酬,他们认为伦勃朗并未在画中给予他们地位上的尊重。

而自从这副画之后,伦勃朗变了,他不再是个精雕于细节的大师,也不再刻意的迎合客户那庸俗的审美。他开始用很重的堆叠肌理,曾经的写实主义者开始享受酣畅淋漓的感官享受。但即便是在阿姆斯特丹这样一个遍地都是艺术家的城市,大多数人对艺术的看法仍旧停留在当下,比如安德里斯·德·格拉夫。

安德里斯·德·格拉夫是一个财大气粗的商人,在阿姆斯特丹很有影响力。而当他收到伦勃朗交付他的肖像画时,他暴躁的拒绝了这幅画,且不愿付出一分钱。这还是伦勃朗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更糟糕的是,安德里斯是一个拥有很大影响力的商人,从此后伦勃朗的生意就每况愈下。

其实,这一切都与阿姆斯特丹审美的变化有关。在17世纪五十年代,朴实的写实主义已逐渐退居二线,荷兰人开始喜欢复杂化的艺术,诸如繁乱的花纹,猩红色的头巾,那些阿姆斯特丹出国留学的富二代们将全球流行的东西都带回了这座财富之都。他们认为所有的美都应该是经过精心雕琢的,并且视那种原始的,自然的艺术为“粗鄙”之物。

而伦勃朗却拒绝这种被动式的改变,曾经的他的确是一个擅长揣摩人心的大师,但当岁月在他脸上留下足够的印记之后,他更加尊重自己的内心。他不再附庸着权利与财富,而是将视线转到了那些朴实无华的人身上,如靠在窗旁的女仆,户外的冬季。这也就造成了,他将逐渐被财富的主流所抛弃,被抛弃的结果是他曾经如印钞机般的赚钱能力从此成为了缺了油的机器。

祸不单行的是,他的家庭也遇到了麻烦。1642年夏天的某一日,他的妻子Saskia去世了,在Saskia去世之前,伦勃朗曾为爱妻画了一幅画,但那张画显示的是一张侧脸,且画中的Saskia没有任何笑容。

Saskia的去世意味着伦勃朗在家庭与事业上遭遇到了双重打击,一个曾经被阿姆斯特丹视为“金童”,拥有最好地段的房子,最美丽妻子的成功人士一下子跌落到谷底。命运对他开了一个大玩笑,当伦勃朗还未表达出自己的笑意之时,命运就将这一切全部粉碎。

一直到1656年,伦勃朗每况愈侠,房子的贷款,一系列的外债以及庞大的生活开支让他不得不申请破产。他的收藏在一次次落槌竞价中被拍卖出去,当这一切结束后,他面对的是空空如也的房子,一切都没了。

如果是二十年前的他面对这一切自然不需要操心,他只需要重新启动那台如印钞机般能源源不断创造财富的双手就行。但此时他的已经被打入了另册,人们不再认为他是阿姆斯特丹的骄傲,只是一个守旧、固执,甚至丝毫不懂美感的过时画家罢了。

其实,以伦勃朗的实力,依旧可以凭借着自己精湛的功底去再度迎合大众,但是他会那样做吗?


一个人的战斗

1658年,伦勃朗照例为自己画了自画像,这是他的习惯,伦勃朗一生中为自己画了超过百幅的自画像。而1658年的这幅尤为特别,他为画中的自己穿上了金光璀璨的衣服,他姿态端正的坐着,右手放在扶手上,左手按立着一把剑,就像是一个年迈的,但雄风犹存的国王一般有着夺目的光彩。

这当然是他对世俗的嘲笑与反抗,即便他一无所有,他也不打算迎合着可笑的主流审美。他有自己的骄傲,也愿意为自己的坚持付出自己的一切。

此后,他的话越来越自由粗犷,越来越大胆,我们甚至能从中感受到二十世纪才有的野兽派才能呈现出的力量。

然而,伦勃朗仍旧试图用作品去说服更多的人,当阿姆斯特丹新建的市政厅完毕之后,这样的机会来了。

伦勃朗得到了一个工作合约,他将绘制一副由荷兰的起义领袖克劳迪亚斯·西维利斯为主题的话,也就是《克劳迪亚斯·西维利斯的密谋》。

官员与贵族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样一副描绘伟人的画应该彰显出伟大与史诗感,如果他们能穿越到18世纪,一定对大卫那副《拿破仑越过阿尔卑斯山》赞不绝口。事实上在将委托发给伦勃朗之前,他们也曾担心过伦勃朗是否又会不正常的“耍小把戏”,但他们也认为,已经穷困潦倒的伦勃朗应该会珍惜这次机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然而,那个时代最骇人听闻的一幕出现了。

当《克劳迪亚斯·西维利斯的密谋》在阿姆斯特丹市政厅揭幕之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他们必须努力不将眼皮睁的过大,以防止眼珠子掉出来。是的,没有预想中的史诗与伟大,西维利斯在画中以独眼龙的面容呈现,他野蛮残忍,残缺不堪,丑陋肮脏。随着西维利斯一起起义的人也都是些只能在街头最黑暗的地方才能看到的那种“粗鄙小人”。

伦勃朗屏蔽了以往那些赞颂的声音,“诚实”的剥去了那些伪装这些武装分子身上的光环,他认为起义就是这样的,起于微末,生于苟且,只有依靠着手中的刀剑才能苟全性命。而不是在明晃晃的大厅上正襟危坐,等着别人恭敬的奉上战报。

这对已经被财富熏陶出“富贵涵养”的阿姆斯特丹高层而言无疑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于是他们取下了伦勃朗的画作,将它扔到了一边,以行动拒绝了这副伦勃朗的满意之作。伦勃朗绝望的看着这一切,他不得不亲手裁开自己的画作,将其分割成数片,以希望有人能买走其中的一部分。也是因为这样,如今的《克劳迪亚斯·西维利斯的密谋》实际上只有原作的五分之一,其余的部分已然消失在历史中。

伦勃朗至死也没能重新得到主流的认同,他死的时候几乎一无所有。而在他死会后,人们从他的家中找到了几幅画,其中就有那副仅剩下五分之一的《克劳迪亚斯·西维利斯的密谋》。

伦勃朗败给了时代,却始终昂着头颅。在1668年的自画像中,他头上缠着白色的头巾,驼着背正在笑着。那副画的背景依然很暗,暗到伦勃朗的一部分脸几乎融入了黑暗中,但一样就能看到他那正对着你笑的嘴。

他只是败给了一个时代,却赢得了后世永恒的敬意。

发布于 2018-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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