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画笔把内心最柔软的一面传送给世界:自由插画师 Lisk Feng

用画笔把内心最柔软的一面传送给世界:自由插画师 Lisk Feng

本期节目,我们请到了插画师 Lisk Feng。 从高中时一个人在车库里练习艺考,到成为一名自由插画师在纽约打拼;从在《漫友》杂志上发表第一幅插画,到今天出版自己的绘本、给《纽约时报》、苹果 App Store 等客户画插画,她获得过成功,也经历过瓶颈。对插画的义无反顾让她一直走下去,坚持画最纯净美好的作品。

喜欢画画,我义无反顾

UX COFFEE:给大家讲讲你是怎么入行的吧!你是从小就学画画吗?

Lisk:我是 16 岁入行的。中考结束以后,我发现可以用电脑画画,就义无反顾地研究这个东西,然后上瘾,一下子就「进去」了。后来发现要专业做这件事的话,就应该做插画师。05、06年的时候,网上开始出现一些插画师,那时中国插画其实还没有什么历史底蕴,大家就是凭着热血画画,这一群年轻人他们现在都挺厉害的。我找到了这个群体,交到了更多朋友,也开始利用网络写博客,把自己的日记画出来,到大概高二时有十几万点击率,也被《漫友》杂志看到了。2006年 12 月,《漫友》旗下的《新蕾 Story100 》介绍了我的博客和我的画,这是我第一次上杂志,之后就开始和他们合作。

UX COFFEE:在这之后,你决定要把插画作为职业了吗?

Lisk:小时候一开始是用纸画画,但我一直很好奇电脑绘画。后来在北京朋友家看到一个叫手写板的东西。那时候我 14 岁,才知道原来那些很流畅的线条可以不用鼠标画,就求我妈给我买了一块数位板。拿到数位板以后我就一发不可收拾,每天都在画画,在高二的时候也发表了插画。所以那时候我就很笃定想把插画作为职业,考大学都奔着这个去。

所以我高考参加的是艺术类考试。其实我开始美术特别晚。跟插画相比,艺考是另外的一个体系,要考素描、色彩、速写等基本功。我妈妈是高中美术老师,所以我没有参加任何培训班,就在我们家车库里画画。晚上做完作业后,我妈妈就在车库里帮我培训到大概 12 点,持续了几个月。

我这样虽然成本比较低,但其实是很痛苦的。因为我是一个人在车库里画的,别人是在画室,能看到其他人的画,而我看不到,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画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直到成绩出来。全市联考我考得特别好,满分 100 分我考了 94 分,全省排名也是 94 名,这成绩就当礼物送给我妈了。

后来去参加了校考,考上了中国美术学院的插画专业。我是插画系的第三届,跟着阮筠庭老师、陈明老师等等。阮老师很多人应该很熟悉,她在 03、04 年就已经出名了,05 年的时候已经是国内插画界巨星,跟《漫友》出了很多书。她还把杨学德等香港漫画家请到课堂里。我觉得咱们学校的插画学生都挺幸福的,有阮老师这样的老师们,很容易学到东西。


▲ Lisk (中)毕业时和阮筠庭老师(左)的合影


我和那个时代的插画师一起见证了纸媒的兴衰

Lisk:2006 年开始,我跟《漫友》有一些接触;但正式入行是 2008 年大学开始后,那时有更多时间可以创作,也跟《漫友》有了更多合作。从那以后,各方面都开始发展起来,我所有的作业都有顺便发表,跟郭敬明、《最小说》、《最漫画》等杂志也有合作。

第一次出书是给马嘉恺 2009 年的作品《时间之城》配图。那本书是马嘉恺在大二的时候写的,也是我大二的时候画的。他成为中国儿童小说界比较厉害的存在,我也和他一起成长,挺有意义的。大三时我第一次拿到了金龙奖的「最佳绘本奖」,当时在台上是黄玉郎给我颁的奖。

当时《漫友》包了一个珠江上的豪华游轮,我当时就想,如果突然来一个炸弹,炸了这船,中国的漫画人就差不多都没有了。当时插画师群体有一定的人数,但其实聚在一起也就 50 到 100 多人。那时候大家都是学生,很多人毕业后会转行,比如去做游戏,工作以后就没有时间再自己画画了。有一些人你可能今年看到他,但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好坏,就是他们自己的人生追求。

那个时候纸媒很发达,像《Story100》一本月销可以达到 30 万,后来直线往下掉,连 3 万都没有了。现在都没有什么人买杂志了,所以我算是经历了纸媒的兴衰。


▲ Lisk (右二) 在第八届金龙奖颁奖典礼上;右一是给她颁奖的香港漫画家黄玉郎


陷入迷茫,只身赴美

UX COFFEE:你职业生涯的开端发展得很顺利,但是大学毕业之后你决定到美国读艺术硕士,你是怎样做出这个决定的呢?

Lisk:大三的时候,我心里有很多疑虑需要解答,所以就想静一静。我从小就属于「问号」比较多的小朋友。比如说看到小学美术课本,我就想「这个画真好看,可是为什么美术要靠知识点来教?」到了美术学院以后,发现大家确实都爱画画,整体的绘画功底和实力都是好的,但每一个人的水平和眼界都很不一样。在这里收获的东西当然很多,会接触到很好的插画师和出版社,但外面到底是什么样,总觉得很遥远。

当时还有个很重要的契机,是一个心理上的打击。我到大三的时候在国内算是蛮火的,那时候有一些青少年杂志,包括同一个杂志的几个分支都会找我画。当时最夸张的一个月,如果你去杂志摊,一眼望过去都是我画的东西。那时我也画得很开心,但是这样的状态持续久了以后,我发现自己变成一个机器人,有稿子来就「哗啦哗啦」赶,最夸张的时候一晚上要画七张画。我发现自己画画都没有动脑子的时间了,只能用一种公式化的状态去创作。我觉得那些画没有一张好看的,都很粗糙、很应付,开始陷入一种很忧郁的状态。

而且,人一旦得到了很多东西,尾巴也很容易翘起来,我很害怕自己会变成那种人,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行,不能这样子」。所有这些因素叠加起来,我决定留学,到了美国巴尔的摩,读的是马里兰艺术学院的研究生。出来之前我在《漫友》出了第二本书,2012 年夏天全国巡回签售,一个礼拜以后,我就拖着行李箱来到了美国。

到了美国以后,我的房间很小很小,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不认识人,没有人能带我去买家具,我就躺在地上睡了两天两夜。一开始觉得留学真的很痛苦寂寞,压力很大,语言等各方面都需要适应。我流过眼泪,觉得明明在国内有那么多机会,我为什么要作践自己?但是到第二年我就基本上把国内约稿的机会都推掉了,专注学业。


▲ 美国马里兰艺术学院 (MICA)


在插画以外找到灵感火花

UX COFFEE:这段在美国的求学经历对你的创作、人生态度或是认识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Lisk:这段经历对我影响很大,我整个变了一个人。因为我当时是带着疑虑出的国,所以刚来以后第一个学期过得非常差,作业都没有做到很好。以前本科的时候我只专注于插画,但是来了美国以后,我去看了一些插画以外的事情,才发现「啊,其实要打通任督二脉才可以」。我在第二个学期茅塞顿开,当时去做了丝网印、版画、定格动画,学了很多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插画以外的东西。我发现用丝网印做插画很美,定格动画如果做得好了也很有趣,后来我的毕业设计就是用定格动画的形式给我的书做了一个预告片。


▲ Lisk 回到马里兰艺术学院给大一学生做讲座


Lisk:就这样,有很多火花就在跟插画看似没有关系的事情上摩擦出来了,以至于我的画风整个变了,把以前的东西终于扔掉了。当年艺考战争中我也算是胜利的人,所以有一种自负吧,当时花了半年时间把这个也扔了。我想到了很多方法,做了很多从来没干过的事,这些让我「打开」了很多,我画画终于没有那么「油」了。

UX COFFEE:我们可能需要逼迫自己从一个机械重复的状态走出来,接触更大的世界,从不一样的东西里汲取灵感。

Lisk:改变环境是最便捷、最直接了当的方式。 换个城市甚至国家是一个很大的变化,你肯定会发生不一样的改变。我不觉得中国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或者美国教育方式就很好,只是他们两个正好很不一样。国内有国内的好,美国有美国的好,两边都要尝到味道。


▲ Lisk 画笔下的纽约

用插画表达自己的观点

UX COFFEE: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的插画创作过程?

Lisk:我在美国做插画差不多四年,每个客户的要求都是不一样的;但是有一些共同的规定,比如在概念阶段,至少要给到三个方案的草稿。画这种 Editorial Illustration(编辑类插画)是给报纸、杂志的文章配插图,三个草稿要尽量给不同的方向,有正面的、负面的,也表明你自己的政治观点。比如我给《纽约时报》画插画,他们会发过来一篇文章,看一遍后你开始头脑风暴,马上画三个草稿,发过去让他选一个。如果三个草稿都不行,那就再画三个。在美国的插画工作里,「三」是一个很重要的数字,编辑有的挑,插画师的工作量也算合理。你给三个草稿以后,他挑起来会更加仔细,你被要求重画的概率也会降低。两个会觉得有点少;一个当然就比较容易被毙掉了,因为没有比较,客户也会觉得你这人不专业。

举个例子,我之前接了一个活,当时在观点上跟总编起了争执,后来我赢了。文章说的是一对夫妻觉得爱情已经变成亲情;但他们很爱自己的家庭,还要照顾儿子,所以是不会离婚的。心理医生建议他们互相去找自己的性伴侣。当时挑战我的是总编,他说「这个文章这么负面,你画的怎么这么正面?」我就回他说这篇文章其实非常正面,不是说要鼓励别人去这样做,而是实际上这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了很好的改变,他们现在能够积极地走下去了。

在总编之下管艺术方面的是艺术总监,他如果和插画师敲定了一个决定,要去征求总编的同意。艺术总监听了我的意见以后,觉得文章确实是正面的,于是他就去说服那个总编。他在我给的三个比较正面的方案中选了一个还算中性的,画的是爸爸在家带孩子,妈妈头伸出窗外,有一点阳光洒进来,是一家人在一起比较安逸、很有希望的场景。


▲ Lisk 把一个看起来负面的故事表达得充满希望


UX COFFEE:有时候你会不同意对方的看法,想说服他们选你比较喜欢的方向;而有时候对方提了不同意见,你也会改,在不同决定之间你会有怎样的权衡?

Lisk:刚刚在美国出道的时候,作为插画界新人,我的态度是「你说怎样就怎样,反正我也是小白」。但是后来我发现,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那么难。客户还是尊重插画师的,你适当说一说自己的意见,对方也会听。而且这样他们会更期待你的东西、更加尊重你。

如果有修改需求,我希望客户在看到草稿的时候就提出意见,那我改起来就很快。草稿定了以后,正稿其实不是很需要改。我觉得这是比较成熟的插画市场会有的体系。

UX COFFEE:整个创作过程当中,你自己最享受的是哪个部分?

Lisk:其实我自己最喜欢是草稿以后的部分,因为草稿这个部分是为客户服务,但是到后面就是为自己服务了。能随心所欲的画正稿,也会比较有进步。

怎么定义「进步」跟人的性格有关。我觉得一直没有什么改变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画的没有进步。发现或者发明一种新的画法时,或者过一段时间就把自己推翻一下,对我来说就是进步。瓶颈是进步的前兆,你憋一憋又能憋出一颗金蛋来


是什么让我不止一次走出瓶颈?

UX COFFEE:在遇到创作上的瓶颈时,你会做些什么来帮助自己走出来呢?

Lisk:印象最深的是大概四年前刚在美国入行的时候。刚入行的人都相对比较脆弱,一旦没有工作,就会马上陷入一种自我怀疑:接不到工作是因为我画的不够好吗?还是因为我做了什么错事,别人都不喜欢我吗?你会开始用工作的数量来判断自己作品的好坏。有时候其实没有什么因果关系,有些插画师其实不用画得很好也能接到很多单子,而很厉害的插画师可能不一定能接到几个单子,不是百分之百是成正比的。

我是靠作品走出了那一次瓶颈的。那是一份画给国内青少年的工作,没有什么限制,我就把它当做一次自我创作。当时有一张画,我画了一个粉色的男人,晚上在海边狂奔,边上有一群狗跟着他跑,海上有一个很小的月亮,海的中间很亮,边上很暗。这张画的灵感来自我幻想中的海边夜景。当时那整个系列都很疗愈;我发现自己比较喜欢和擅长画那种美丽柔软的风景,画出愉快的生活态度。


▲ Lisk 靠这套作品走出了瓶颈


Lisk:然后在事业上升期,我经历了第二次瓶颈。那时候接了很多不喜欢的工作,虽然会赚钱,但是它们不会给我带来任何我想要的创作状态。我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好机会,但实际上这样想会很危险,因为随时会陷入到那种像机器一样的工作状态。

契机的出现很神奇。当时其实我不断地有活干,但都不是我最有感觉、最有兴趣的。我当时一直在想「我想画雪山」,然后去年 8 月份的时候,就真的来了这么一个画雪山的工作。那是我最喜欢的出版社找我做一本儿童绘本,是给年龄大一点的孩子介绍珠穆朗玛峰。

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不喜欢以前接的工作——我画得很犹豫,我拖延、焦虑,实际上都是因为不够喜欢。意识到这点对我帮助很大,我学会精挑细选,学会说「不」。我探讨自己到底对什么东西真的有兴趣,发现自己做比较纯净的内容会更投入。所以虽然我需要有短线的项目,但是更需要有喜欢的长线项目来调剂,学会保持节奏感。


▲ 《Everest (珠穆朗玛峰)》封面(Sangma Francis 文,Lisk Feng 绘)
▲ 《Everest (珠穆朗玛峰)》内页


不刻意做什么,是金子就会发光

UX COFFEE:留学生在美国会有签证和身份问题,所以很多人会优先选择毕业后去大公司,这样可能会解决身份问题。但你毕业之前就决定要做自由职业者了,这个决定你是如何做出来的?

Lisk:我刚过来的时候没有太多人给我范例,只能自己摸索,但自由职业这条路我从没怀疑过。我从高中就开始接活,对于这个行业的生存状态和风格很熟悉。我也试着去过纽约的一些动画公司上班,第一天挺 high 的,享受到了上班族的气氛,还有一种 cosplay 的感觉。记得以前跟我男朋友在万圣节还 cosplay 上班族,故意穿的很正式,去那种吃牛排的地方坐一坐,显得自己好像刚下班一样,其实我们都没有上班。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发现还要去做同样的工作,而且做的东西都不可以署我的名字,都是给公司做的,就发现不适合我,然后就不干了。

UX COFFEE:作为一个自由职业者,在美国入行的时候你是怎样把自己的品牌打出来,并最终站稳脚跟的呢?

Lisk: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发展路线,在美国会有老师建议你给编辑发邮件、寄明信片;二十年前,老师还会教你在《纽约客》、《纽约时报》下面守着,有机会就冲进去。现在网络太发达了,所以实际上很简单,是金子你就会发光。

以前我有经营博客的习惯,所以我现在经营 Instagram 也觉得挺顺利,有一定的粉丝基础,而且加到了好多业内编辑的账号,没有太刻意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处理得最好的地方就是不刻意去做什么。见到厉害的插画师以正常人的方式交往,他反而会给我机会。我学到了跟人相处的方式,很多朋友都是这样子交起来的,他们会主动给我介绍工作,这点是意外收获。

作品如果是刻意的,画里就会充满「我要赚钱」这四个字。如果一个人想着要赚钱的话,那这张画会体现出他要吸引的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人来买他的作品,这种方向性在作品里是看得出来的。

UX COFFEE:你会主要根据自己的画风和想法来决定你的作品,还是根据你的受众来考虑?

Lisk:我画画的时候不考虑受众。如果客户来找我的话,他是喜欢我这个人的作品,而不是给我发一张别人的画,问「你能画成这样吗?」这种活我是绝对不会接的,因为太不尊重我了。我们所有插画师都要有尊严。人家雇你,不是雇你这双手,而是雇你这个人。

但是如果上班仅仅是为了混口饭吃,但工钱能支撑你做其他有意思的事情,那我觉得赚那些钱也有意义。以前有一种说法是「好画靠烂画养活」。有一些钱你是不可以赚的,但如果是一般的活或者是劳动量比较大、报酬也比较可观的工作,只要那个工作不是特别过分的话,我还是会做的,因为它能支撑我去旅行、放假、去买一些更好的书,何乐而不为?我觉得赚钱是一种能力,因为到最后即使再有意义,再有梦想,没有钱,还是走不到下一步,这是赤裸裸的现实问题。


▲ 在 Joshua Tree 放假旅行的 Lisk


UX COFFEE:你会有担心收入来源的时候吗?

Lisk:当然有,自由职业最严峻的就是这个问题了。刚入行的时候,作为一个刚刚毕业的国际生,找房子、搬家都是要花钱的。那时候因为没有钱买家具,破了的桌子也不舍得扔,租了个大卡车,找朋友帮我把以前读书时的破家具从巴尔的摩运到纽约。那个时候各方面支出超级大,外加签证费用、律师费用,一下子真的拿不出来。

最穷的时候,我的银行卡里只有两块钱。搬到纽约之后,我有四个多月是没有接到工作的,但是其实有在积累人气。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了第一个《纽约时报》的工作,然后一个月六七个工作,然后越来越多。

UX COFFEE:没有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支持你坚持下去、相信一定会有客户来找你的呢?

Lisk:虽然会自我怀疑,但还是有支撑的,一个是恋人,一个是寻找精神支柱和自我调节。我不想对自己的画那么失望,有一种「我不会那么差吧」的心态。我是真的热爱插画,相信自己是有能力的,总有一天能够好起来。

有一些纽约自由插画师或艺术家实际上是爬社会梯子型的,作品不够好,要靠人际交往来吸引客户;而作品特别厉害的人就靠作品去交朋友,他即使不社交,网上也不发什么东西,也还是会有人来找他。我发现自己融入不了爬社会梯子的群体,而是对作品本身更加有兴趣。我现在追求的就是简单快乐,因为很多时候压力很大,留学以后有很多坎,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所以我不想想太多了,快乐至上吧。


「想要」与「需要」

UX COFFEE:在公司里工作会有晋升机制,比如从一个普通设计师晋升到高级设计师,再到设计经理等等;那作为自由职业插画师,你的职业成长是什么样子的呢?

Lisk:我觉得有三个阶段。新手阶段,客户给你一篇文章,你会下意识地去画出文章所表达的东西,那张画仿佛跟你自己的创作没什么关系。到中后期,你会发现那样好无聊,会想办法把自己喜欢的元素塞到画里。这样的插画是点题的,但同时单独拿出来又是一张很精彩的作品,不再是那种无聊的文章配图了。即使给你一篇金融文章,你也可以画宇宙 —— 把你自己的个人喜好、品位审美塞到客户作品里面的时候,就是一个升华。最后的一个升华就是把所有来的客户都当作「试验品」,判断这个活是不是有意思、有挑战,寻求概念上的突破。

▲ 「即使给你一篇金融文章,你也可以画宇宙」— Lisk 给 Chief Investment Officer 杂志画的插画


Lisk:作为创作者,成长意味着越来越知道自己想要画什么,意识到什么样的工作适合你现在的创作状态、对你更有意义。有一些工作,明明客户并不出名,但你工作得很愉快,做出来的作品很牛,参加比赛一投一个准,这种作品反而对你更有用。比如我有个客户是一家业界口碑很好的独立出版社,他们对书很尊重,用纸、设计等各方面都非常精良,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书本身。所以我喜欢他们很多年,虽然报酬不多、工作量很大,但我还是画得很高兴。

UX COFFEE:有的工作能够滋养你,有的工作真的就是在消耗你,怎样才能够更好地选择?

Lisk:「责任感」是一个很好的关键词和判断方法 —— 你在工作的时候,如果完全没有责任心,是一种「随他去」的心态,其实这个工作对你来说已经可有可无了。比如你对公司的项目有没有自己的想法、愿不愿意去提意见让这个项目变好、会不会去争取话语权等等,如果你连做这个改变的欲望都没有,那你实际上真的是挺应付的了。像我自己做插画的经历也是这样,之前有一些工作确实没有责任心,画完了就行了,赚完这个钱马上下一个;直到遇到一些书的项目,画珠穆朗玛峰、大堡礁、亚马逊河,我发现自己有把它做好的欲望和责任心,所以很愿意去做。

▲ Lisk 给一篇关于非洲和平与未来的文章画的作品


Lisk:自由职业者需要更多地跟自己对话,如果不关注内心,就是像机器一样地接活赚钱的话,实际上也能过得挺滋润的,但是可能很快就燃烧殆尽了。人有时候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其实都是依附于别的事情反映出来的「需要」。那个「想」字其实是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欲望,比如说我想要成功、想留校做老师、想当官,然后就会为这个去努力,每天早上起来很亢奋,这健康吗?我觉得不健康,因为这个东西就是欲望。反而「需要」是更值得关注的,比如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什么对你有帮助,你就会去做那件事情;或者你在这个工作上找到了一个核心的东西,觉得很有兴趣、一直做下去,这个东西是你现在所需要的能量。这个权衡完全是在你自己,不然会过得很迷茫。画的内容要比怎么去画这张画要重要得多,因为你怎么画其实都是皮毛上的,但是画什么这件事情实际上是核心,也是每个人自己的特殊需求决定的。


当画画渗透到生活与精神的各个层面

UX COFFEE:作为一个自由插画师,你工作和生活的状态是什么样的,给我们描述一下吗?

Lisk:我一般起床以后就回邮件、赶工作,有时候一直工作到七八点,叫个外卖,吃完接着干,一直干到睡觉。就是一种张开眼睛就开始工作,晚上睡觉前最后一刻也是在电脑前的状态。没有一个自我疗愈的时间,比如写写日记、听听有声书、打扫打扫卫生。上班族有个好处,就是下班之后的时间可以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我们就没有这一刻,节假日都这样。我觉得劳累的程度其实比上班的人要厉害,所以接自己想接的活非常重要。


▲ Lisk 的工作台


UX COFFEE:你觉得这种工作和生活不能完全分开的状态对你有什么影响?

Lisk:创作跟生活黏在一起,也会影响到你的精神层面。比如你最近在看科幻,可能会研究一些电影设定,然后你就想画科幻的东西,可能还会把哲学的东西顺便看一看,创作时候就会开始有深度。像我对儿童文学很感兴趣,比较擅长故事性的东西,我会研究故事结构,看很多小说。每个人都会在不同阶段需要精神层面上的关注点,导致你画的东西会往那个方向去靠,也会吸引到类似的客户。另外你的品味和喜好也会引导你画画的内容,比如说画个女孩子在房间里听歌,那女孩子穿什么,房间里面的桌椅是什么样的,墙上挂的是什么画,这些其实都是你设计出来的。

UX COFFEE:你对画风怎么看?

Lisk:画风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在我看来画风就跟写字差不多,是改不了的。我们的字体可能是早年受各方面的影响揉捏出的一个风格,那个风格很难修改。我小时候觉得瘦长的字体很好看,有一段时间就故意把自己扁扁的字体扭成那样,没过几个月就打回原形了。

画法是可以改变的,有一些插画师他今天用蜡笔,明天用水彩,后天用电脑,可能还用拼贴,但一看这三张画就是他的东西。他的手法完全不一样,但就是能认出来是他的审美,因为他有他的美术修养在里面。这是他的整个生活历程堆起来的,我觉得这就是风格。

UX COFFEE:你觉得你是稳定在一个风格吗?还是会去做不同的探索?

Lisk:现在相对稳定一些了,但是肯定会再变化,因为我现在又在做不一样的东西,买了很多五六十年代的我喜欢的书来钻研。不过我钻研的不是他们的画法,而是整体。我太爱书了,对书的纸张有很高的要求,所以我每次拿到书第一件事情就是摸它的感觉。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实体,喜欢纸媒的东西。童书这块东西暂时也不会消亡,你用电子的方法去做任何的绘本都打不过实体绘本,所以我觉得自己会一直在寻找下一步吧。


文化差异与「中国风」

UX COFFEE:你在中国和美国都做过插画师,那么在创作中你会考虑文化差异吗?

Lisk:不得不考虑,两个国家的大价值观放在那里已经不一样了。但是我也试过把美国绘本的主人公画成中国人。那是纽约一个出版社的童书,画爸爸跟女儿去探索大自然,他们最后拥抱在一起,是一个很甜的小小的诗歌。当时拿到那个文本,我就故意画了中国爸爸和中国女儿。


▲ Lisk 在画 A Hug is for Holding Me 这本书的时候,有意把主人公父女画成中国人的形象


Lisk:我发现美国其实很少有童书的主角是黑发、黑眼睛的小朋友。有一次我跟企鹅出版社的一个编辑在纽约见面,他是在美国出生的中国人,小时候父母给他买的书都是金发的小朋友。我提到我故意做了这样一本书以后,他就很感动,因为他童年中非常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作为一个黑头发的小孩子在美国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而已。

现在国内很流行中国风,儿童绘本都在宣扬中国古代神话故事,我是打个问号的。历史上有些东西存在于故事、传说里,早就已经不存在于人的根里了。很多人探讨的中国风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但是为什么不能是一个现代中国的故事呢?我们自己日常生活中一些有趣的细节也可以是中国风。我是一个纯种中国人,我画的东西肯定就有中国的风格。插画师如果对自己的认知比较清晰,做一些事情就是自然设定,有更多的感情联系和纠葛在里面。

我是第一批 90 后,我的回忆里有喔喔奶糖、大大泡泡糖、游戏机、溜溜球等等;80 后末期 90 后初期的我们经历了互联网时代很多行业从无到有、从穷变富的发展过程,这些东西都是中国风的一部分。你给《纽约时报》讲中国的文章画插画,就算故事跟中国风没有关系,你要画出来的肯定是现在的中国人的样子,你会画你自己或者身边的中国人。所有这些都是中国风,不是说只有中国古代的东西才是好的。


▲ Lisk 为上海新天地画的作品


UX COFFEE:你怎么看待中国插画师这个群体在美国的地位或形象?

Lisk: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出来做插画了,很多人说是因为我的一些成绩鼓励了他们。但其实我很害怕来做插画的人心中有「楷模」这个东西存在,这有点接近于成功学,不是一件很健康的事情。不是说你去全职工作就代表你失败了、只有当自由职业者做插画才算成功。其实家庭幸福也是一种成功,自己过得快乐,想通了很多事情也是一种成功。很多中国高中毕业的朋友过来学插画,是寻梦来的,我觉得你可以试图把那个东西抖掉,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

纽约很有包容性,不会因为你是外来的而排挤你,只要作品好,不管是哪里来的都有机会,我觉得这是公平竞争。现在中国插画师在美国做得好的人蛮多的。有一些中国插画师会故意画得很中国古代风。其实美国的市场说很包容,但又不包容,一个人画中国古风很特别,但当后来很多人都画成那样,就不太会分到羹了,因为市场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

UX COFFEE:你想过回中国工作吗?还是打算继续留在美国?

Lisk:我现在暂时还是想继续待在纽约,因为我喜欢的出版社都在这边,我对于图书还有很大的热情,觉得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挖掘。计划未来三年我可能会走上教育岗位。


▲ Lisk(前排右一)受邀在雪城大学做讲座、点评作品

参考链接

Lisk 关于喜马拉雅山的绘本:
flyingeyebooks.com/shop

中国美术学院:
caa.edu.cn/

马里兰艺术学院:
mica.edu/

嘉宾联系方式

Lisk 个人网站:
liskfeng.com/

Lisk 的 Instagram:

instagram.com/liskf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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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西歪、后方的厚 Ella、林濤、JHB、范宜嘉 Clare、yueran、张挠挠。

本文图片来自 Lisk 及网络。

编辑于 2018-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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