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忽悠其实是中国第一位物理治疗师???

大忽悠其实是中国第一位物理治疗师???

作者:福特纳斯国际小组——Henry Wu


《卖拐》是著名小品演员赵本山在2001年春节联欢晚会上表演的经典小品。对于这个小品相信人尽皆知,就连我这个出生于1998年,在小品表演时仅三岁的人,也在之后的生活中无数次听说和观看这个小品。小时候我对这个小品的印象就是范伟(因为该角色没有名字所以以演员的名字来表示,对演员本人无意冒犯)如何如何傻,为什么会相信那些显而易见的,甚至荒唐的错误信息。然而,多年以后,当我在大学选择了运动机能学专业,并且对人体运动和物理治疗的行业产生一定的了解以后,再反过来去看这个小品,就突然发现了很多相当专业的物理治疗(physical therapy)和职业治疗(occupation therapy)评估的痕迹。最开始我想写这篇文章,是抱着开玩笑的态度,毕竟大忽悠怎么可能在说真话呢?但是当我不断地深入,却开始慢慢挖掘出一些引人深思的细节。读完这篇文章,相信你会和我一样惊讶。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大忽悠是怎么吸引范伟的注意并把他留住的

大忽悠对着一个刚刚见面的大活人,说出“这病发现就晚期”的话,一定让观众觉得胡扯。然而事实上,我们很多人在身体的结构上都存在着功能性的代偿(注意,很多人指的是大多数人,就是你我他,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功能性的问题会不断增加)。功能性的代偿最初是没有明显症状的,只有随着时间的积累与频繁的错误活动,才会逐渐以疼痛发炎等形式体现出来,其中最常见的包括颈椎病、下腰痛、驼背、关节炎等。很多我们生活中见到的“老毛病”,去医院也治不好的那种,都是长期功能性代偿的结果。所以大忽悠所说的“这病发现就晚期”,指的有可能是:你现在还感觉不到疼,等你感觉到疼以后去看医生就晚了,到时候医生也治不好你。


一个有经验的物理治疗师,可以很轻易地通过观察一个人的运动去发现一些功能性障碍。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主要是我们大部分人不会去注意不同人运动姿势的细微差别。废话不多说,上一个例子:


从这张图里一眼就可以看出范伟有严重的上交叉综合征,下巴都快怼到大忽悠脸上去了。上交叉综合征是什么之后会出文章介绍


当然,大忽悠观察到的可能不只是上交叉的问题,他具体都观察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但评估与治疗不是单向的,无论治疗师观察到了什么,都需要结合客户自身的感觉去做判断。因此,大忽悠开始了下一步,询问症状。


看到这里,观众们可能已经感受到了极度的荒唐。脸越来越大怎么可能是腿的问题呢?完全联系不到一起去吧?还什么“末梢神经坏死”?当然,末梢神经坏死不一定是导致脸部肿大的原因,但腿部的功能性障碍确实是可能导致脸部肿大的。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首先,范伟在抚摸脸部时,手指大概放在了颞骨与颧骨弓的后方。这个地方有一个很重要的关节,也就是颞下颌关节。因此,所谓的“脸越来越大了”指的很有可能是颞下颌关节的发炎肿胀。而早在上个世纪,医疗工作者们就发现了颞下颌关节与盆骨关节之间的关联。


Gregory (1993)在25年前就提出了骶髂关节的损伤与颞下颌关节紊乱的关联。Bernateck (2009)也曾分析髋关节活动度与颞下颌关节之间的联系。类似的文献非常多在此我就不列举了。总之,下颌骨的水平对称与盆骨的水平对称很可能是以某种方式关联着的,因此其中一方的紊乱很有可能导致另一方的紊乱。范伟的颞下颌关节发炎很有可能是因为髋关节的功能性障碍,而髋关节的障碍通常可以追溯到下肢的不平衡。所以大忽悠的“这不是主要病症”说的非常到位,因为可以感受到的发炎通常都是功能性转移后的部位,而真正的原因要顺着动力链的传导去追溯。在某些案例里,将脸部的问题追溯到下肢的功能性障碍一点也不荒唐。而所谓的“末梢神经坏死”也是下肢功能性障碍可能导致的结果之一,例如肌腔隙症候群所导致的神经压迫。当然,在未经评估诊断前我们无法做出如此细致的判断,大忽悠内心具体的逻辑我们也不得而知。

接下来,经典的一幕来了


这里用到了物理治疗评估阶段非常常见的步态分析,也就是通过走路的姿势来分析身体运动过程中的功能性障碍,而这里则提到了一个很常见的症状,下肢不等长。不太了解的人可能会问:下肢不等长哪里常见了?这是不是某种罕见的会导致骨骼发育不等的疾病啊?骨骼发育不等确实是很罕见的疾病,而由这类疾病导致的下肢不等长统称为先天性下肢不等长。另一种下肢不等长,即功能性下肢不等长作为一个在单侧髋关节、膝关节或踝关节受伤人群中常见的现象,与骨骼的长度没有关系,而与关节的角度有关。我们的腿并不是一根棍,它包含着髋、膝、踝三个重要关节,而其中任意一个关节角度的不对称都可能引起下肢不等长。当然,要确定下肢不等长通常需要进一步的观察,大忽悠在这里下定论略微有些仓促。Sabharwal & Kumar (2008)总结了一些检测下肢不等长的常用手段。


接下来大忽悠让范伟跺脚,并询问麻没麻。跺脚的评估方式确实是不在我的认知范围内的(可能是在测试肌力?但这样的说法很牵强)。然而,大忽悠所提到的“麻没麻”以及之后范伟走路姿势的改变指向了两个症状:感觉神经与运动神经障碍。下肢的感觉神经与运动神经都是起源自腰椎,而腰椎附近的组织增生或间盘突出则很有可能压迫神经,从而导致下肢麻木和肌无力。当然,神经的压迫并不一定局限在脊椎附近,而具体压迫的位置我们无法通过小品展示的信息来判断。但可以确定的是,“末梢神经坏死”、“麻”和“踮脚”都是有联系的。接下来,大忽悠开始了对伤病史的询问


看到这里的时候很多观众都笑了,毕竟崴了左腿结果右腿短,那不是胡扯淡吗?别说,这还真不是胡扯。左右不平衡所导致的功能性代偿有很多的传导方式,下面我来讲一个我认为可能性很大的方式。首先,通过“崴腿”的表述我们可以推断范伟的伤不在踝关节(因为踝关节损伤通常叫崴脚)。另外,由于范伟在表示崴腿的左右方向时把腿抬起来了,说明受伤的并不是髋关节(否则没必要抬腿)。因此我们基本可以确定范伟在小时候曾经经历膝关节的急性损伤。膝关节周围和内部的主要受伤风险结构包括内外侧副韧带、前后交叉韧带、内外侧半月板、膝关节囊以及髌韧带。这些结构都有可能在运动中受到急性损伤,而且基本都可以划分到“崴腿”的表述里面。小范伟具体受了什么伤我们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但假如他受的伤没有导致受伤结构的完全损坏(即二度损伤),那么他短期内除了疼痛以外不会出现其他很明显的外部症状(如胫骨向前、后、内、侧无限制移动)。以当时国民的医疗意识,很可能觉得休息一些天就好了,并不会想到去就医。二度损伤是会导致膝关节发炎肿胀的,而小范伟的父母看到这个情况,无非就会想“孩子的波棱盖儿是不是给冻着了,赶紧给加条棉裤”,也不会非常的重视。膝关节发炎直接导致的就是膝关节无法受力,因此小范伟每次尝试用左腿承受力量的时候,膝关节就会无比疼痛。在这种情况下,小范伟只能把身体大部分重心放在右腿上。在那之后,关节的发炎有可能消退了,也有可能最后演化为慢性关节炎,导致范伟在往后的日子里都习惯把重心全部放在右脚。右脚过度受力最可能导致的就是功能性扁平足,即足弓向下方的旋转塌陷。之所以强调旋转塌陷,是因为距小腿关节和跗骨关节的运动并不是局限于一个平面的。跟骨的旋转塌陷会导致距骨向内下方移动加旋转,最终导致胫骨内旋、膝外翻以及下胫腓关节被扩张。上述膝关节以下的障碍则会导致膝关节以上的结构进行代偿,造成股骨内旋和髋关节内翻。而通过以上一些列变化导致的踝、膝、髋关节的角度变化则是导致功能性下肢不等长的直接原因。


接下来,大忽悠又从范伟的职业以及日常活动的角度出发,进一步道出了导致他功能性下肢不等长的原因

不难看出,假如如大忽悠所说,范伟在工作中也经常把重心放在右腿上,那么这会成为导致功能性下肢不等长的另一大原因,具体原理和之前讲的一样。分析工作中的日常动作,并以此为出发点进行功能性评估和干预是职业治疗师的主要职责。


那么这些功能性障碍会导致什么后果呢(除了各种慢性疼痛和肌紧张/无力以外)?在这一部分我觉得大忽悠确实有点危言耸听,因为他所描述的病症都是最坏结果,且发生的几率不一定很高。但是,股骨头坏死和植物人这两个结果并不是空穴来风。有的人可能会说:那不可能,你这太扯淡了,怎么会一个膝盖受伤最后变成植物人了呢?在这里我要再次强调,发生这两种情况的几率很低,但不是不可能,可以把它想象成类似于蝴蝶效应。


那么首先来说股骨头坏死。对范伟来说,可能导致股骨头坏死的原因很直观,就是股骨头受到了过度的挤压,导致其供血被堵塞。目前导致股骨头坏死的直接原因尚不清楚,但假如在早期不发现并进行治疗的话,痊愈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最后都会发展为关节置换(Arbab & König, 2016)。


然后来说植物人。导致植物人的主要方式之一就是脑中风,即由缺乏供血导致的脑神经大范围死亡。从解剖结构上来看,下肢以及末梢神经距离中枢神经和大脑非常远,不太可能影响到脑供血。然而,范伟本人的症状除了下肢障碍以外,还有颞下颌关节的肿胀。颞下颌关节距离大脑的主要供血通路之一,颈动脉管,是非常近的。通过查阅资料,我并没有发现任何由颞下颌关节发炎直接导致脑中风的案例。然而,的确有研究表明过颞下颌关节紊乱与脑中风的关联性(Dursun & Çankaya, 2018)。请注意,关联性并不代表因果性。但既然这两者之间的确有关联,且我们没有证据否认其中的因果性,那么这其中的风险必然要引起我们的警觉。


这个时候范伟已经意识到自己功能性障碍的严重性了(虽然大忽悠有点危言耸听),但传统的医疗意识还是让他认为:既然有病就得吃药。

很显然,药物并不是调节功能性紊乱的最佳途径,因为功能性紊乱是物理结构上的问题。那难道拄拐就能治好了?通过我个人的分析,拄拐其实只是第一步,目的在于让范伟持续用左腿发力蹬地,让其适应左腿发力并且锻炼其肌力,同时弱化右腿肌力使双方趋近平衡。真正的治疗方式,要从定制的足部支具开始,支撑起他的足弓,并尝试使下肢三关节的角度恢复。当然,由于常年发力的不均匀,右腿两侧肌肉会有一侧功能性短缩,另一侧过度拉伸导致过度紧张或肌力不足。对于这样的情况,治疗师需要制定详细的拉伸、按摩以及肌肉训练的计划,帮助范伟恢复两侧肌力的不平衡。


另外一个小品中的细节让我感触颇深

这段话大部分人理解的逻辑是:你本来就不瘸,是大忽悠让你以为你瘸了。但实际上,当我看到生活中的很多上下交叉、肩周炎、膝关节炎之类问题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说一句:去找个物理治疗师看看啊。很多很影响生活质量的慢性疼痛其实都可以通过物理治疗来改善甚至根除,但由于群众对于物理治疗的意识不足,大部分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个行业的存在。事实上,我在大学入学以前也不知道有物理治疗这么一个行业。所以,高秀敏的话也可以理解为:中国也没有其他的物理治疗师能看出你的问题了。不过这并不奇怪,因为西方国家的物理治疗行业基本上从20世纪初就开始发展了,到如今已经有了百年以上。Murphy & American Physical Therapy Association. (1995)曾撰写一本记录美国物理治疗历史的书籍。然而对于中国来说,物理治疗的发展在21世纪才逐渐开始,在2008北京奥运会后才进入加速发展的状态。


读到这里,大部分人可能会想:这是一个小品而已,你这样较真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赵本山一个小品演员怎么可能懂物理治疗,还把它融入到小品里呢?其实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接下来的发现让我不敢这么想了。


在卖拐这个小品的百度词条里,我无意间发现了它所经历过的版权风波,下面附上链接:


小品《卖拐》谁是作者-搜狐新闻


大概的意思是说,曾经有人表示赵本山的小品《卖拐》抄袭了自己编写的小品《卖拐》,并且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因此将小品创作者何庆魁告上法庭并胜诉。


“原告于先生诉称,1993年,原告以亲身经历的发生在长春市西安大路边的真实事件为素材,创作小品《卖拐》”



这个信息,结合小品中的一个细节

这说明大忽悠本身不是物理治疗师,但他曾经碰到过一个相当专业的物理治疗师,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虽然大忽悠嘴里经常说出很专业的术语(末梢神经坏死、股骨头坏死等),但其语言风格并不具备医疗工作者的严谨性。


那这个老头到底是谁???


从逻辑上来分析,1993年中国的物理治疗发展约等于0,可能连医生都没有听说过物理治疗。那么这个老头一定是在外留学归来的。那他为什么要去国外呢?


文化大革命?


难道是文革期间出国留学,学到了一身最前沿的物理治疗知识以后,回国发现其他人根本就不了解这个行业的存在,结果被当成骗子?


小品中很多的细节,是很难仅仅通过巧合去解释的。比如询问症状、了解伤病史、分析日常活动规律以及步态分析的结构,虽然顺序有所差异,但构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物理治疗评估过程。另外,大忽悠所提到的股骨头坏死和植物人,刚好是可以通过范伟身上的症状导致的。假如他所说的是“白血病”、“脑溢血”等等其他疾病的话,就很难通过范伟身上的症状来解释了。


如果你仍认为小品的创作可能是巧合的话,不妨看看赵本山“大忽悠三部曲”的后两部。《卖车》和《功夫》这两个小品没有了版权问题,但其重点突然就全部放在脑筋急转弯上面了,很显然以小品编剧的水平是写不出下一个与物理治疗有关的小品的。


所以,逗笑了我们17年的《卖拐》,难道其实是“世界前沿物理治疗师留学回国,在街边提供免费义诊却被愚民当做骗子,还写成小品供广大愚民群众观赏”的悲惨故事?


References

Gregory, T. M. (1993). Temporomandibular disorder associated with sacroiliac sprain. Journal of Manipulative and Physiological Therapeutics, 16(4), 256.

Fischer, M. J., MD, Riedlinger, K., MD, Gutenbrunner, Christoph, MD, PhD, & Bernateck, M., MD. (2009). Influence of the temporomandibular joint on range of motion of the hip joint in patients with complex regional pain syndrome. Journal of Manipulative and Physiological Therapeutics, 32(5), 364-371. doi:10.1016/j.jmpt.2009.04.003

Sabharwal, S., & Kumar, A. (2008). Methods for assessing leg length discrepancy. Clinical Orthopaedics and Related Research, 466(12), 2910-2922. doi:10.1007/s11999-008-0524-9

Arbab, D., & König, D. P. (2016). Atraumatic femoral head necrosis in adults. Deutsches Arzteblatt International, 113(3), 31. doi:10.3238/arztebl.2016.0031

Dursun, Ö., & Çankaya, T. (2018). Assessment of temporomandibular joint dysfunction in patients with stroke. Journal of Stroke and Cerebrovascular Diseases, 27(8), 2141-2146. doi:10.1016/j.jstrokecerebrovasdis.2018.03.007

Murphy, W. B., & American Physical Therapy Association. (1995). Healing the generations: A history of physical therapy and the american physical therapy association.Alexandria VA: American Physical Therapy Association.

发布于 2018-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