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同人】马尼拉谍影(二十四)

柳正是去了帕里安“逛逛”,而且趁着毒辣的日头尚未西斜,白国士等元老同事都在避暑休息的时候。他当然不会大肆嚷嚷好教大家都知道自己将去福安客栈的套房,同一个美丽的混血姑娘来场激情四射的约会。柳正也从客栈里的福建茶房那儿打听到些关于这姑娘的底细:是个弗朗机商人家的女仆,主家居住在王城里。女孩子经常在帕里安的市集上露面,借着为主家采购物品家什的机会同一些浮浪子弟打情骂俏,偶尔也卖弄风情勾搭一两个看似富有的客商。不管怎么讲,柳正对此相当满意。以他作为老司机的经验可以断定这姑娘还算干净,虽不太听得懂中国话却充满了美妙的异国风情,更别提占有她青春曼妙的肉体一回也只需花费4个里亚尔。有两次柳元老心情好,赏了芙萝拉一个银比索,她竟然感激地到地上“跪舔”起自己来。想想远在临高的自家婆娘,整天就会端着个艺术家的臭架子,哪肯这么卖力的伺候自己?这趟马尼拉之行正真值啊!只可惜余日无多,老赖在马尼拉也不是个事,回去以后定要发动汉服社一众元老积极运动,争取早日将俏丽可爱的混血妹子们从万恶的西班牙统治下解放出来。

激切而又惋惜的心绪交织着在柳正的心头上缠绕,甚至顾不上为魏斯拒绝将红旗马车提供给他而发火。为了避免惹人注目,魏斯让仆人给柳正套了辆在马尼拉很不起眼的四轮牛车,厢板上支着油布车篷,由水牛牵拉着慢吞吞地向帕里安一步步蹭过去。

糟糕的路况,颠簸的牛车都是已经习惯乘坐弹簧马车和轨道交通的元老难以忍受的,而牛车磨蹭一般的缓慢速度更加重了这种折磨。雨季刚刚结束,酷热的阳光几乎要把空气都燃烧起来。尽管魏斯特地嘱咐往车厢里放置一桶冰块来降温,但木轮碾着干硬的红土路面,搅起一团团尘雾,黏附在人汗津津的脸上实在令人焦躁难耐。柳正摸着头上累赘的假发髻,极不耐烦地摇了摇脑袋,一瞥之下看到到坐在车尾,装扮成他的黑奴的区巴马。

区巴马是个从澳门逃出来的葡萄牙黑奴。像很多澳门逃奴一样,最后为郑芝龙所招募加入他麾下的黑人卫队。厦门战役的末尾,黑人卫队受命吸引髡兵注意力,掩护郑芝龙逃走,结果在海兵队的火力追击下死伤甚重。虽然中弹受伤被俘的黑人士兵并不少,可最终得到及时救治恢复健康的只有区巴马一人。这个黑人青年优良的身体素质和灵活的头脑引起了薛子良等原特侦队元老们的兴趣,然而新成立的办公厅直辖元老护卫总局缺乏人手,正在侦察总局受训的区巴马就被调到元老护卫总局。总局行动部门主要由原辖于特侦队的元老护卫分队组成,另外也编入了一部分前警备营士兵。江山向冉耀建议:马尼拉的欧洲人大多蓄养黑奴,再者欧巴马懂得一些葡萄牙语,派到菲律宾保护勘探队元老们正是人尽其用。现在,元老护卫总局独一无二的黑人战士,正机警地注视着车外的动静。他肌肉发达的黑色躯体裹在一件陈旧的水手斗篷里,斗篷已经被海盐浸渍发白,边缘残留着一个弹孔的痕迹。当微风吹进车篷,斗篷贴上他身躯时才能隐约能看到腰部鼓起的手枪套。那可比不上横放在他膝头上的12号霰弹枪更引人注目,毕竟这种仿造雷明顿870的泵动霰弹枪在临高也刚开始配发给警备营和侦察总局试用。

柳正满头是汗,熟门熟路地绕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客栈一楼的大餐间可以享受到宜人的穿堂风,这会儿站满坐满了饮酒休息的乘凉客。他急于直奔二楼,一步跳上阶梯却忘了提起身穿的这套湖罗衫,被长衫下摆扯住迈不开腿,险些一跤绊倒。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不少人都转过头去好奇地看着他,体格如此壮健高大,还带着黑奴昂首阔步的中国人在马尼拉可不多见,值得一看。

套房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柳正摸出茶房给他的钥匙,轻轻打开了大门,命令区巴马在门外守着。他急匆匆地迈向套房里间,虚掩着的卧室门缝里能看到花花绿绿的裙裾,这小娘皮一准是坐在床上等待着自己临幸。他将门一推迈进去,眼前空无一人,还来不及为之错愕,脖子后就重重地挨了一击。这一下打得可不轻,他踉跄着向前迈了几步,又是一下狠劈到前额侧面,假发髻应声而落,柳正扑到墙边扶住一只高面盆架,他的身体还算壮实,没被这两下彻底打倒。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睛和面颊流淌着下来,柳正抹了一把血,才看清了芙萝拉根本不在房内,但她喜爱的那条花格子巴塔迪昂长裙却丢在床上——这裙子的布料是上等的澳洲印花细棉布,芙萝拉央求柳正从黄家铺子给她买的,他们幽会时她总穿着这条裙子。

圈套,一个念头突然浮出脑海。柳正扶着盆架,勉强转过身,四个日本人呈扇形围在面前,全都穿着破旧的锁襦袢,手中刀光晃朗。很显然刚才劈在自己后颈与额头上的是刀背,对方并不打算马上结果自己的性命。

他的手探进衣襟,里边贴身藏着一支S&W940手枪。正前方的日本人突然举起太刀,瞄着他的肩膀就是一记突刺。柳正闪身避过,顺手从盆架上抄起铜脸盆朝对手猛地掷出,趁着袭击者转身躲闪猛然一猫腰向前冲去,用肩膀撞开一个敌人冲出了包围圈。但是湖罗衫的下摆再次碍了事,把他绊倒在卧室门口。拳脚、刀柄、刀背,雨点般地打击落在他身上。柳正惨叫着抱住了脑袋,同时悲哀地发现即便不跌倒也不可能逃出这间套房。第五个日本人就守在外间大门边,除了腰间佩刀,手中海握着一支南洋式步枪,枪管锯得很短,击锤已经向后扳开。

大门轻轻地从外边推开了,一个灰白色的身影晃荡着似乎想挤进来。外间的守卫者反应极快,一步闪到门后便开了火。可当烟雾略微散去,日本射手发现他的枪弹仅仅是在一块旧斗篷上打出个窟窿,立即扔下抢去拔刀。刀刃还没抽出了半截,一发12号独头弹穿透腹部,打断了他的脊椎,血从伤口和嘴里泉水样地涌出来。柳正拼命克制住起身逃命的冲动,强迫自己把脸贴住地板,双手紧抱着头顺便掩住耳朵。霰弹枪一声声巨响压住几个日本人鬼叫似的惨嚎,简直震耳欲聋。直到枪声停歇,柳正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正扶着自己,他摇晃着站起来,赶紧扯掉碍里碍事的长衫。欧巴马从那上边撕下几块没沾染血污的布替首长裹住伤口,扶着他走出门外。

客栈里乱作一团,酒客们扔下杯盘碗盏,大呼小叫四处乱跑,相互推搡。一群手持刀棍器械的粗壮伙计已经踩着楼梯冲上二楼。柳正眼见这帮人阻住去路,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掏出S&W940手枪一口气打光了子弹。当面一个客栈伙计连中数枪仰头栽倒,顺着木楼梯一路滚了下去。其他人发出各式各样的叫喊,丢弃柴刀木棍一窝蜂朝楼下逃跑。但是一颗铅弹拖着尖溜的啸声击中楼板,打得木屑四溅。接着又传来三两声爆响,大餐间里硝烟弥漫,几个白人酒客趁机推倒厚木餐桌作为掩护,架起随身携带的火枪向二楼走廊射击。

柳正慌了神,刚才开枪壮胆时的狂热劲儿一过去,只觉得手足冰凉,手枪也不知落在了哪儿。区巴马拖着他直往后退,右手抽出.44口径左轮朝楼下开火,一直退回到套房,“首长,快进屋,我留在这儿掩护。”黑人卫士半跪在门口,迅速地重新装填起霰弹枪。

房间的地板和墙壁都溅满了血迹和脑浆,门板的轴枢被子弹打坏了,摇摇欲倒。柳正无视这可怖的场面,他跨过五具血污淋漓,或者脑袋爆裂的尸体,把几张椅子、柜子推到外间封住门口,再打开后窗观察:有些看客凑过来看热闹,一队人正沿着街道迅速靠近,队列中矗立的长矛和火铳隐约可见。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好像排枪在开火,欧巴马守在门口,用霰弹枪和左轮交替还击。不能再多想了,柳正认准了一扇窗子,下边靠墙堆满了供厨房用的劈柴,旁边还有些引火用的干稻草。他捡起地板上把沾着血的日本刀,又拖过张凳子,跨上去奋力一跃。

他很走运地落到柴草堆上。客栈后边只有几个无事可干的闲人在看热闹,只见一个满身是血,恐怖狰狞的短发大汉从柴草里翻滚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向自己,嘴里嚷嚷着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喝骂,手中挥舞着锋利的长刀。刀身上的血增强了恐吓的效果,看客们四下奔逃,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柳正踉踉跄跄地冲进了一条小巷,枪声在身后响得越发密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是气喘吁吁地向前跑,跑得越远越好,离开那该死的客栈越远就越安全。

“柳元老非常走运,他最后误打误撞地跑进去的那家估衣铺有我的线人,”魏斯俯身到茶几上,在地图上推测柳正逃跑的路线,边对挤在小起居室里的一众元老们说道。这些马尼拉周边地区的地图都是他亲手绘制的。“线人把他藏在铺子里,又及时告知了纪米德。”

“老柳怎么样?”

“没事,皮肉外伤,看着吓人而已。”雷恩说:“我给伤口做了清创缝合。另外病人精神比较紧张,有些轻微的脑震荡。只能让他服点鸦片酊,睡一觉就差不多了。”

“这家伙偷偷跑去干什么?”白国士很是恼火。想到若干天前柳正也是坚持要在那家客栈里休息过夜,这混蛋肯定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瞒着自家同志,“自找苦吃,还把我们的一个人陷在那里。”

陈思根没有吭声,只是低头看着魏斯在地图上圈画出的客栈的位置,一只手比划丈量着距离。白国士便问魏斯能否把区巴马救出来。

“目前很困难。枪战发生时,有一支警察巡逻队正在附近,几分钟后他们就包围了客栈——必须承认柳元老的逃脱非常及时。在客栈里喝酒的西班牙人跑出去报了信,于是殖民军出动,封锁了整个华人区到处搜查。最新的消息是总督已经下令戒严,因此我不可能像先前那样驾辆马车就能去帕里安把柳元老接出来。”

“我们不是有特侦队?老陈正好带来了增援。”

“发动正面进攻么?那么马尼拉站就完全暴露了。关键是得搞清楚黑尔在背后捣什么鬼,这件事绝对同这个日本鬼子有关,十之八九是他设下的圈套。”

陈思根依旧埋头于地图前:“在获得更详细情报前,我不建议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他说。过来一会儿,魏斯手边的对讲机传来呼叫声,是纪米德在呼叫。

“你在什么地方?还在帕里安?”魏斯在问。

“已经离开了。那里到处是士兵,一片混乱,” 纪米德通过无线电报告说:“刚抵达码头区,四号地点。”

魏斯松了口气。四号地点是他买下的一座风车磨坊,紧邻繁忙的巴石河商埠。每天都有许多船只满载粮食前来,再装载着加工好的面粉米粮离去,没有哪个西班牙人会疑心磨坊里边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是个良好的联络点,也是个绝佳的观察哨。站在风车的塔楼顶上,王城、码头和帕里安区的绝大部分区域都能尽收眼底。

“城里有很多人点着火把奔走······西门炮台上有西班牙人,他们在把火药运上炮位······又一队士兵正通过吊桥进入帕里安,”电台里,纪米德的声音透着些紧张,毕竟小伙子首次亲临真正的交战现场,“我看见炮兵,有十来个火枪手在护送一辆炮车······”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胡安·阿吉拉尔站在客栈前的路边,一只脚踏着截树桩,巡逻队士兵擎着的火把映照出他被愤怒所扭曲的脸庞。客栈里每传出声枪响,胡安老爷手中的剑便往树桩上狠狠一捣,木屑乱飞。身后的他加禄童仆为他牵着马,脸上看得见鞭子抽出的肿痕,既害怕又惶恐。方才一阵砰砰的枪声惊到了马,童仆猝不及防,差点让马脱缰逃走,胡安老爷转过身来就赏给自己一顿劈头盖脸的马鞭。待会儿老爷该不会拿剑砍我吧,童仆望着他主人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越想越感觉到恐惧。

帕里安区长双眼冒火,心头却在滴血。帕里安治安巡逻队名义上归殖民地警务长管辖,其实是他的私人武装,是他的心血。照总督和其它官员看来,这种不入流的治安部队既不需要殖民地政府发放军饷,也无需军装武器,给每人发根木棍足矣。胡安老爷却自掏腰包(他自己的说法)从澳门购买火绳枪武装巡逻队,不足的部分便招募他加禄弓手来补足。毕竟区长大人的钱都是以“建造集硝池和防御工事”,“维持治安”,“搜查奸细”等名义华侨那儿压榨来的,一支强大精干的武装部队足以威吓中国人,逼迫他们交出更多亮灿灿的银钱。然而到目前为止,巡逻队已经在这可怕的地方折损了三十多人,火绳枪手们每个月都从他手中领走许多银比索,如今却在该死的客栈里像苍蝇一样被杀掉。至于弓手,从大门冲进去的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

当然没有人在乎巡逻队的损失对于帕里安区长而言是多么的肉痛。总督只关心帕里安隐藏了多少可怕的敌人,还有多少枪手留在中国客栈里。关于后一个问题,胡安老爷询问客栈里跑出的幸存者。他们给出的答案大相径庭,从2个人直到20个人。只有位法国酒客认定袭击的枪手仅孤身一人,利用从二楼房间里搬出的家具和坠落的门板作掩护,不断灵活变换射击位置,冲进客栈的士兵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无从还击,只能被动挨打。而且那枪手准是实现备好了许多预先装填弹药的火枪,因为他放枪的速度实太快了,射术又极其精准,枪响人倒,实在令人惊骇。胡安·阿吉拉尔根本不信这套胡言乱语,反正殖民地正规军已接过攻击任务,或者说,接替了巡逻队去送死。就刚才,一群吵闹的邦板牙士兵搭起梯子,一个人攀登上去,其他人围在梯子下呐喊、鼓噪、助威。搞出这番动静自然没有任何好处,只见窗口火焰一闪,已攀上二楼窗台的士兵脑浆迸裂,翻身跌落。窗后随即又掷出颗黑色扁球——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个火药桶一样发出剧烈爆炸。这会儿炸断的梯子还倒在墙角冒着火苗,映照出散落四周,血肉淋漓的十多具尸体。区长大人无法可想,只得让巡逻队继续包围客栈,也许拖到袭击者弹药耗尽才是个办法。

“熄灭火把!”一个严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显得威严有力。

帕里安区长掉转过头,感到不快的同时他也有些好奇,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对自己如此无礼。他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矗立在面前,在飘摇不定的火光下简直就像个幽灵。

“熄灭火把!”裹在黑袍中的教士毫不客气地呵斥着:“你让进攻的士兵都暴露在光亮下,而客栈里那个该死的杀手却躲在暗处,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他伸出一根满是瘢痕的手指指向区长的脑袋:“你为他照明了射击目标。”

区长大人如梦初醒,吓得连忙转过身去从士兵手中夺过火把,发狂似地丢到地上,“熄掉火把,该死,快熄灭火把!”

日本教士继续发号施令:“让你的人离开这儿。扔掉那些没用的弓箭和长矛,去找些木桶来装满水,越多越好。”

“你说什么——”胡安老爷刚想出声抗议,声明对方根本无权干涉自己的作战指挥。然而后者已经不理不睬扬长而去。气红了眼的区长追随着保罗教士的身影看过去,才发现街道转弯处,客栈一角斜对着有间茶棚,现在它临街的简陋木板墙已被推倒,露出保罗榴弹炮粗短的前半截身管。炮手们忙着把拆下来的墙板、桌板垫到炮轮下边。另一些殖民军士兵挥着枪托砸,用脚踢打跪在地上哭喊的几个中国人,无疑是茶棚的老板和伙计,将他们撵出去。不需要再进一步的提醒,区长大人立刻呵斥驱赶他的部下散开到各处去搜罗水桶、斧头、钩索及一切堪用的消防器材。帕里安真是只下金蛋的母鸡,可千万别让开花弹引起大火把这儿整个付之一炬了。



乔瓦尼·布拉姆比拉先生被一个挂着十字架的菲律宾人领进岷伦洛教堂的祈祷室,他原以为是本堂神父要找自己谈话,多半是有华人信徒做告解时透露了什么值得上报的秘密。警务长边走路边犯愁,自己最近在赌桌上虚掷了不少公帑,给神父的告密赏金究竟该打些折扣,还是找个借口拖延支付。直到菲律宾人在他身后关上祈祷室沉重的木门,并仔细插好门栓,警务长才发现自己全想错了,他面对的是在马尼拉极为有名但又极其神秘的一个人。

“警务长阁下,我们长话短说,”保罗教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我需要您帮忙盯住一个人。”

“谁?”

保罗教士说出了那个名字,乔瓦尼·布拉姆比拉就像被蜜蜂蛰了一记似的跳起来:“不,我不干!”似乎察觉了如此惊恐的反应颇失身份,他镇定下来,改用一种官员常用的冷淡腔调:“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那么挪用公款来包养情妇,在纸牌游戏中一掷千金。总督大人肯定不会相信这些传闻同阁下有任何关系,对么?”

警务长的脸色开始发白。日本教士从黑袍子里掏出张印有念珠圣母和一众天使的精美纸笺,菲律宾人递过墨水盒与鹅毛笔,教士写下几个数字,便叫菲律宾人拿出火漆在烛火上烤化了滴到纸笺下边,从手上取下枚铜戒指盖好印戳,推到布拉姆比拉先生面前:“五千埃斯库多,这票据您可以在圣母仁慈堂兄弟会的任何一家办事处兑付。”

乔瓦尼·布拉姆比拉接过票据,手还在微微颤抖。“您也许不知道,我手下并没有足够的得力人员,”他犹豫着说道:“巡逻队只服从于帕里安区长,他们不听我命令·······”

“您不需要深入到伯爵的府邸里。只要发现他外出就派人盯着,打听每天他的行踪,送到这儿来,会有人同您接头。”

“我们把话说清楚。如果您完成了这项小小的使命,那么祝贺您,另一笔同样丰厚的酬劳在等待您。但如果您蓄意将它搞砸,或者去告密,”保罗的手又伸进袍子,不过掏出来的是支装有轮子的大型手枪。这下警务长大人不光是手,连腿都开始颤抖起来,他出席过查尔洛男爵夫人的命名日宴会,范拿诺华伯爵手持同款手枪射穿铁甲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我以米迦勒天使的名义保证,这玩意杀起人可比他的剑利索多了,您绝对不来及临终忏悔就会直挺挺地下地狱去。”

晚钟还没敲响,前来做晚祷的信徒就汇成了条熙熙攘攘的人流。最近的几年里岷伦洛以及相邻的汤都吸引了大量华人和土著定居,市面急速地繁华起来。各种肤色的祈祷者挤满了教堂和前边的小广场,没有人留意一个拉下帽檐遮住脸,全身裹着黑布袍子的人。他穿出人流朝巴石河岸边走去,一条单桅快艇泊在那儿,船身油漆簇新,桅顶飘荡着红白十字旗,旁人都认为这是艘殖民地舰队新造的三角帆炮艇。

“你马上去仁慈堂兄弟会,把这张票据兑换成现金。”黑尔向站在码头台阶上恭候他登船的马科斯吩咐:“再送一批澳洲甜酒到玫瑰圣母号上去,让军官和军士们去分发,不必在意那个无用的舰长。另外给阿拉贡内斯三百埃斯库多。”黑尔边签署票据边抱怨:“这些天萨拉曼卡派人在工厂守着,新金币压制出一箱他们就运走一箱。他居然打算把军队的欠薪一次性全部结清,真是见鬼。”

“他们要拿走我们的钱?”费尔南多·马科斯有些迟疑:“而您还对那些水手如此慷慨。会不会导致周转不灵,妨害我们的事业?”

“不,马科斯,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得担心。” 黑尔示意马科斯登上快艇。三角帆升到桅顶,圣奥古斯丁堂的钟声远远地落在身后,快艇趁着傍晚的好风眨眼间便驶出河口,进入辽阔的马尼拉湾。“我倒希望库存的新金币全花出去然后继续加量制造,查尔洛夫人会得到更多的铸币税分红。钱不过是从我的左手转到右手。”

“马科斯,我搞砸了另一件事,使我们对澳洲人的战斗暂时落了下风。”黑尔靠着船舱板坐下,掀开兜帽,风吹乱了他的短发,露出疲惫、痛苦而又无奈的面容。“有个澳洲人从我的罗网下逃走了。我原本既可以从他那儿搞到宝贵的情报,也能胁迫澳洲人向我们提供动力引擎和所有迫切需要的东西。但是事情弄砸了,一个意外破坏了我的圈套。没办法,为了收场我设法只能动用大炮将事件现场抹平,以免暴露在萨拉曼卡和他的手下眼前。”

“先生,您说的是什么样的意外?”

“这牵涉到我的更早时候犯下的错误!当初我竟然会放跑一个货真价实的澳洲人,一个已经落入我手心的澳洲人。 你记得我们抓住的那个魏斯·兰度么?”

“可他是个美国佬。先生,您说过澳洲人其实都是中国人,他们的议会绝不可能信赖一个美国兵痞,顶多雇佣他打下手干杂活。”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错的,卑鄙的美国走私贩竟然骗过了我。我被他愚弄了,真是巨大的,可悲的错误,简直是耻辱。”黑尔重新掏出那支从区巴马遗体手中取来的.44左轮,摆弄着击锤和扳机,把空荡荡的弹巢摆出又合上,抚摸着硬木握把上的启明星徽记。“是他派人保护那个好色愚蠢的中国猪猡,毁掉了我的计划。现在我决定重新弥补这个错误,上回的失败有一半得归咎于巧合。现在这帮澳洲流氓们的好运已经耗尽,这一轮该轮到我下注了。走着瞧,我是不会输的!”

单桅船走得很快。前方已经能看见圣莫尼卡教堂高耸的钟楼和灯光,还有舰船桅杆,落下了帆,像掉光了叶子的大树那样光秃秃地矗立着。甲米地船坞的抽水风车和风力锯木机的旋翼都在晚风中旋转。风车下的船厂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看来又在连夜赶工。黑尔突然站起身,好像重新恢复了毅力和信心。“甲米地镇有仁慈堂兄弟会设立的慈善医院,去那里兑换票据,然后马上办妥我交代给你的工作,这很重要。”他严肃地告诉马科斯:“我必须收买海军军官,因为仅控制日本人连队是不够的,我还要染指殖民地的新式舰队。萨拉曼卡以为我在热诚地替他的国王服务,去他的,他大错特错了!他们这些伊比利亚蠢材最终会目瞪口呆地瞩目我们的胜利,我们将夺取菲律宾、夺取日本,夺取世界的统治权。快跟我一起干吧,兄弟!这个世界太糟糕了,为了解放它,我们必须先去统治它。”

编辑于 2019-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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