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社畜,男子高中生,女子高中生(前篇.其一)

异世界,社畜,男子高中生,女子高中生(前篇.其一)

作者: @十又土

编辑: @歧路先知

学术顾问: @唔呀怪

上.世界

以前我是不喜欢异世界的,大概是因为我中学的时候看了非常多的经典文学,对我的偏好产生了影响。现在也不算喜欢,但已经不讨厌了。以前我一直觉得,异世界就像出卖灵魂修炼邪术一样,可以快速提升修为,但终究不能圆满。不过最近我倒是明白过来,大多数轻小说本来就没有灵魂,谈不上卖不卖的;而不修邪术的结果就是修为提升不快,也并没有达成只在可能性中存在的圆满。或者说,轻小说本身就都是邪术。

在讨论之前,我们先划定好界限,确定好概念。当我在说“异世界”的时候,我是在说“穿越异世界”;如果是原生异世界,我更倾向于称其为“奇幻”。尽管异世界穿越也属于奇幻,但在本文主要谈论轻小说的时候,就姑且这么叫比较方便。

穿越也有不同的分类,根据不同的标准,可以分为死后穿越和非死后穿越,分为魂穿和肉穿,分为单穿和群穿,还可以分为历史穿越和异世界穿越。历史穿越不是本文要讨论的内容。需要注意的是,穿越回到自己刚出生的时候,或者先前人生里的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这种穿越一般叫“重生”,也不是要讨论的范围。之所以要提这一点,是因为有发生在原生异世界或异世界都市的重生作品,虽然这些作品既有异世界要素又有穿越要素,但是两者并不结合,所以这里也不把它们看作是异世界穿越,比如说《圣剑学园的魔剑使》。

我们很容易看出中国网文和日轻异世界对穿越的偏好差异。中国网文的死后穿和非死后穿都多,并且基本是魂穿,而日轻异世界占主要的是死后穿和肉穿。毫无疑问,穿越方式对作品的方方面面有着决定性的——最少也是至关重要的影响。

死后穿和非死后穿的区别在于原世界,不在于异世界,非死后穿的主角在最开始就会直接获得“回家”这一主线任务。这是一个通关目标,一旦主角回到了原世界,那么故事就结束了。尽管主角在穿越过去的第一反应是回家,他在结局的时候也并不一定就会回家,可能在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已经适应了异世界,在异世界结下了羁绊,乃至找到了老婆,于是就舍不得回去了。但不管如何,在最开始,“回家”这一目标可以和作品的真正主线紧密结合,给主角提供不证自明的动力。因为要回家就必须破开两个世界的屏障,再反向穿越回去,而这即使在所谓的高魔世界也是大神之能,所以要回家就必须变得很强,变成大神,或者完成大神给予的目标,比如消灭魔王。就这样,剧情的车轮圆润地滚动了起来,除了穿越这件事情本身,其他的地方都可以算得上是平滑又快速地启动了,这可是好车才有的性能。当然,如果主角本来就异世界作品中毒,那么他大概去到异世界就要开心死了,一点也不想回去,不过那就是特例了。这也是一个典型的非死后穿场景,主角打一个游戏很牛逼,于是他就穿越到这个游戏里面了,这属于一种细分的类型,被称作“游戏异界”。

而死后穿则不一样,死后穿不能回家。重复一次,死后穿和非死后穿的区别在于原世界,不在于异世界。并不是说破开屏障,二次反向穿越这件事不能做,这种事情是在异世界的范畴内,即使死后穿,从物理(这里的物理不是科学意义上的)上确实还有这种可能性,然而,问题不在于主角能不能从异世界回去,在于原世界已经容不下他了。主角在原世界已经死亡,这种死亡不仅仅是身体的死亡,实际上,如果我们把灵魂或者说思想看作是人的根本的话,并且不考虑思维连续性、保存记忆复制人这些比较思想性的问题,死后还能穿越到异世界的主角根本就没有真的死,这个人没有死,但是他在原世界的身份死了。原世界已经确认了、接受了、适应了他的死亡,于是他再也不能回到原世界去,如果他硬要回去,缺失了身份的他也不过是相当于去了另一个异世界而已。在他对于原世界来说已经不存在了的时候,原世界对于他来说也不存在了,或者说“回到原世界”这样的事情失去了意义。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在异世界好好生活,不要想回去的事情了。如果说非死后穿的穿越对于主角来说是飞来横祸,想要摆脱噩梦,想要回归正常的生活,想要回过神来自己只是在桌子上打了个瞌睡,那么死后穿的穿越对于主角来说便是救赎和新生,在行动和选择上更加自由多样,在主线进展上,也相对不那么紧迫了。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有非常多的主角是死于救人,尤其是死于将妹子扑出失控大卡车的轮外。这样,故事从进入异世界之前就定下了一个基调:主角是个好人,而且是一个会舍己救人的好人。尽管主角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贪财、好色、好逸恶劳等等,但是他绝对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恶人,主角会拯救世界(如果有需要)而非毁灭世界。并且在某种意义上,转生异世界就成为了他英勇行为的一种合理回报。

讲完第一个分类标准,再来讲第二个,那便是魂穿和肉穿。在这里的讨论中,我暂时提出一种不太准确的说法,把人分为两个部分“身份”和“内在”,虽然这是我自己下的定义,但我认为它结合语境的意思是显而易见的,就不加以解释了。这个问题和第一个问题的情况相反,只与异世界有关,与原世界无关。可能有的人会有这样的误解——“死后穿的主角已经死了,所以没有肉体,是魂穿;反之,非死后穿则是整个人被送过去了,所以是肉穿”。不是这样的,主角在原世界只是一个普通人,跑到异世界又能耍剑又能放火球的,怎么想不是同一个肉体了,要用这种算法那就只有魂穿没有肉穿了。正当的划分应该是,如果主角穿越过去的时候身体是凭空多出来的,即对于异世界来说直接增加了主角这个人,那就叫肉穿;如果主角穿越过去的时候占用原有的某个人(或者某个存在)的身体,使用了异世界原有的人的身份,那就叫魂穿。所以,像《史莱姆》那样的魔物系,其实是肉穿,因为魔物没有社会(指类似动物的魔物,非有智慧的魔族),自然也没什么身份可言的;而即使穿越到了所谓的异时空同位体中,也是魂穿,因为他在社会中有着自己的位置和身份。确定这个分类标准之后,就可以开始谈它们的不同了。

魂穿是一个很复杂而且有趣的问题,甚至足够我开一篇独立的长文,所以这里我只谈最典型的情况,作为标准模型,然后留思考题给大家。在魂穿的典型情况中,身体的原主或许是大家族的一员,或许是无所依靠(只有一两个兄弟姐妹相依为命是很常见的情况)的下层普通人,很少属于那种比较美满的小康家庭。无论家庭状况如何,原主总是处于不如意的情况中,然后死于一次意外(仇家下死手或被卷入神秘事件)。意外身亡后,主角的意识穿越到了尸体当中,使得它复活。主角和原主的灵魂结合,使他可以了解原主的个人信息、世界观背景。原主的记忆和灵魂对主角的行事造成或大或小的影响,直到主角完成关键事件(直面本心或大仇得报),它们就可以完全融合,成为一体。在主角穿越后,必然会因为异界的知识或自带的外挂使得实力快速提升,对此原主的形象变化明显,一般可以用大难不死后开窍来对亲近的人糊弄过去。他们乐于见到主角上进、变强,因此即使不那么合理的解释也会欣然接受。在取代原主的身份的同时,主角也会承担起原主的责任,而且做得远比原主要好,这是主角霸占他人身体、冒充他人身份、欺骗他人亲人却不被认为是不道德行为的原因。一般来说,随着主角的变强,原主生前的关系的对主角的影响也越来越小,因为主角会越来越脱离了原来的层次,加入了主角队和主角一起变强的除外。可以认为,魂穿的特别看点在于,当一个身份的内在被替换后,这个内在和身份的冲突与融合。外在的原住民和内在的异乡人相互矛盾之下,使得主角无论哪一面都不是“纯粹”的。

魂穿后的人际关系的继承问题也是值得思考的。可以将亲人关系、同学关系和朋友关系作一个对比,来讲问题看得更清楚。此三者分别是先天非选择性、后天非选择性、后天选择性的关系。亲人关系都是相互的,两人的亲人关系在年龄较小的一方出生的时候就确定好了,从此再也不能更改,与个人意愿没有关系,既然是先天性自然就是非选择性的了。同学关系则是由入学的时候决定的,虽然一个人可以通过自己的选择到不同的学校读书,从而大致控制同学的某些特征(最基本的地理和成绩),但是具体到个人,同样是不可控的。朋友则是完全可控,完全由个人意愿决定,双方都接受对方,那就是朋友,不接受,就不是;之前接受交了朋友,之后不接受,还可以绝交。断绝亲缘关系和朋友绝交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前者可以用这样的话来描述“某人不认他的妈了”,她依旧是他的妈,只是他不认了;朋友绝交之后就真的不是朋友了,“他以前是我的朋友”这种说法很合理,“他以前是我的爸爸”这种说法就很奇怪了。我们现在可以在这里下一个定论:凡是非选择性关系都是基于身份的,凡是选择性关系都是基于内在的。既然魂穿是继承身份、改变内在,那么自然地,就是继承亲人和朋友关系,不继承朋友关系。这里的继承不是说,让主角好好对待亲人同学,然后不搭理朋友,不是这样的。关系有选择性与否,有基于身份和内在的,然而感情却只能基于内在。关系只是给了人培养和维持感情的理由和范式,具体到底要怎么做,还是必须由自己来决定。

那么接下来是思考题。魂穿的特殊形式“胎穿”的区别是什么?如果不能获得原主记忆,区别是什么?如何确认主角是获得了原主记忆的异界人而不是获得了异界记忆的原主,如果是后者还能成为穿越吗?主角是否应该在合适的时候道明身份?这个合适的时间是指什么?从第三者的视角,魂穿是否真的发生过?

肉穿使得主角的身体和灵魂都是外来者,他去到异世界,有一个“出生”的过程,这个“出生”也分为内在的和身份的。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内在的出生是指主角获得了一个开挂的身体(也包括精神),身份的出生是指主角被认定为讨伐魔王的勇者。对于这个问题来说,继承《妈系角色阿库娅——浅谈《素晴》中返璞归真的角色定位》[1]以及先知的《【轻评论】叫惠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评《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2]的观点,有人出生了自然就有人来生,把主角生出来的人,自然是主角他妈,在异世界作品一般这个妈就是女神。然而,大部分作品,自然也包括一般的异世界作品,根本就没有妈系角色。也就是说,主角有一个妈(不是原世界那个),这个妈却不见了。显而易见地,主角同样没有爹,而且是一开始就没有,从来就没有,也许这里可以说点父权、啥啥父亲什么的但是我不会。总之,肉穿主角又没爹又没妈,是孤儿。如果用这种眼光去看,直接取代了身份而没有获得新身份的魂穿主角,没有经历“出生”这个步骤,继承了一个不是妈的妈,不是爹的爹,那就比孤儿还要孤儿了。这样说来,异世界轻小说也算得上是孤儿小说了。

群穿和单穿的问题留到后篇再讲。

最后还是穿越的通用问题。我曾经谈到过穿越异世界的适应问题,我的观点是,如果要较真,那就是永远不可能适应。异世界不止是和现实不一样而已,它是不可名状的存在,只要接触就会让人丧失理智,直至疯狂。顺带一提,因为《迷深》多少写出了这个意味,所以我非常喜欢。对于不探讨这个问题的作品来说,异世界的适应问题可以被简单地带过。然而到这一步还没完,如果我们不满足于“就是为了好写,为了爽”这样一个解释,我们就要想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这里我们可以引用《三体》的一句台词来帮助理解:

“我们不知道三体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们知道人类。——叶文洁”

对它做一个简单的名词替换,我们就得到了这样的一个句子,“我们不知道异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们知道现实。”

让读者无法适应的、真正不可名状、令人疯狂的不是异世界,恰恰是现实世界。再考虑到次元壁的问题,二次元之于现实世界本身就是异世界,而现实世界对于二次元而言也是异世界,异世界才是二次元的现实世界。从这个角度讲,主角没有穿越,穿越的是读者。所以,主角不需要怎么适应异世界,读者反而要适应轻小说(或者说二次元)。

当一个我们把一个小分类扩展到能够囊括大分类的时候,小分类就失去了区分度,也就没有了意义。为了把陷于“根本就没有什么异世界,或者说人人都是异世界”危机的“异世界”拯救出来,让它重新获得区分度,我们可以用历史发展的角度去看问题,这样就可以得到我们在使用作品分类的时候,到底是在指什么。先用一句话下个定义,二次元的异世界是超自然能力极大增强统治阶级力量,使得中世纪式统治可以永存的世界。这并不是基于“异世界”这个词本身的词义得到的结论,而是我们看市面上的异世界轻小说,它写的就是这样的世界,我说过很多次的,基于统计学意义上的解释,虽然我并没有真的做过统计。那么与之对应的,异能都市/校园则是虽然有超自然能力但是发展到了现代社会的世界,至于这样的世界是怎么发展出现代科技的,可以谈,也可以不谈;历史穿越则是回到了古代,但是不管主角怎么折腾,现代社会总有一天仍然会到来。现代社会是异能都市的已然,是历史穿越的应然。而异世界呢?处于古代,而且永远处于古代,统治者坐稳了统治者,奴隶也坐稳了奴隶,这样一种历史时间的停止,给人以永恒天堂的安定感。如果说,异世界的主旨思想是逃离现实生活,逃离现代社会,那自然是逃得越远越好,逃到没有现代社会,而且再也不可能有现代社会的地方去。那就是异世界。所以我们也可以黑格尔式地说一句:“异世界没有历史。”(虽然他原话并非如此简单的句式,推荐阅读知乎相关问题。)

更有趣的是,异世界虽然不会有历史进步,却会有灭世危机——魔王、天灾,诸如此类。这不禁让人想起詹姆逊的一句名言:

“想象世界的终结比想象资本主义的终结要容易得多。”

在异世界甚至还要再后退一步,想象世界的终结的难度连封建主义的都不如了。只不过,灭世危机最后总会被解决的,不是吗?

字看累了,来看看夸

下.身份

轻小说讲述的是人的故事,是人就有身份,然而,对于本书评来说,值得关心的问题并非某身份在现实中客观上或者在统计学意义上的形象是什么样的,而是某身份在男性向轻小说视角下的形象(因为我不看女性向)。这两个问题当然是有着紧密的、因果上的联系,因此在叙述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也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到前一个问题。

社畜就是现代的、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下无产阶级的典型。两个世纪以前的无产阶级一天工作14个小时,工资极低,伙食恶劣,生产安全不存在,早逝基本上就是唯一可能的结果。在现代当然仍然有这样的工人,但是这种生产方式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被打上了“落后”的标签,被认为是不好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需要被淘汰的。这个世界自然仍然有脏活苦活累活,但是它们要么已经被交给了落后国家的人去做,要么被交给了“不上进的”、“低素质的”人去做。而现代的、发达的、先进的,乃至标杆式的、值得追求的职业,自然就是白领。白领真好,坐在办公室,有空调,有外卖,五险一金,955,人人光鲜亮丽。从父母的话语中、从招聘广告上、从职场电视剧里,白领就是那么的好。但是如果白领真的那么好,也不会有“社畜”这个词了。

事实就是,白领和两个世纪前的工人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终究逃不过被压榨的命运。这篇文章并不是要搞社会研究调查,所以具体怎么样没有区别;如果想看也不需要舍近求远,在知乎就有,那么喜欢看的话就让你看个够啊!

结果就是,社畜在穿越上就有了一个独到的优势——过劳死。这不是一个玩笑,至少不是一个完全的玩笑。过劳死的主要优点有两个。首先,它是自然的,这就将它和诸如被大卡车撞死这一类的意外事故区分开来了。现实中,“学习,工作,结婚,生子”被认为是最自然的一条链条,那么相应的,在二次元中,“学习,工作,过劳死,穿越”也构成了一条自然链条。自然链条有着这样的意味——事情这样发展,不需要理由,不这样发展才需要理由。自然链条下的阶段转变是符合预期的,也许会让人紧张,但不会让人慌张、不知所措。社畜要么和JK同居,要么过劳死去异世界,不然呢?

其次,它给主角提供了足够的阅历,更准确地说,给了主角表示自己阅历的资格。我们经常可以听到“等你进入社会你就知道了”这样一种通过身份剥夺他人话语权的说法;更妙的是,当有人在网上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他实际上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社会人,只是一种“说这种话的人肯定是没见识的学生”的主观认知。而,主角已经过劳死了,他不仅进入了社会,还已经从社会的烟囱里飞出去了(我们都知道,社会的大门是许进不许出的),这就让他拥有了对社会、人生乃至世界发表任何观点的资格。虽然话语的权力和正确性并不见得有多大关系。

异世界和社畜的契合性要高于学生,我相信有越来越多的作者会认识到这一点,从校园系的阴影中走出来,让大家摆脱轻小说主角就是高中生的刻板印象。

尽管如此,由于历史的惯性,男子高中生依然是异世界作品的大头。男子高中生的形象可以分为三类:宅、现充和怪人。十个异世界男子高中生主角,九个都是宅,尤其是是异世界爱好者,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个情况:异世界穿越轻小说的主角是喜欢看异世界穿越轻小说的宅,他看的异世界穿越轻小说的主角也是喜欢看异世界穿越轻小说的宅。先知在写业界文书评的时候提过一个类似的概念,“反身性”,轻小说作者写的轻小说的主角也是轻小说作者。[3]不过这和异世界还是有点差别,异世界就更像是那个“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的故事。用一个简单的词来形容,叫“套娃”。虽然学生缺乏社畜那样的自然链条结构,但是套娃结构也可以产生类似的效果。在《全境封锁》中,玩家扮演国土战略据秘密特工,这些特工在平日如同平民一般生活,但是在社会深陷危机之时,他们就会收到召唤,去拯救世界。宅大概也是某种秘密特工,时刻准备着接受异世界的召唤,去异世界就好像回家一样,而现实的平凡生活只不过是特工的伪装而已。

现充是宅的敌人,自以为是,充满偏见——这样的形象被塑造出来或许也带有着某种偏见,但是现充肯定不是无辜的。成为现充的一个条件就是对社会价值观的认可。如果我们姑且按照先知的校园结界说法[4],将校园和社会分隔开来看,校园也并不会就真的和社会割裂了,因为有现充作为社会认知的传声筒、代理人。现充行为不仅仅在代表自己,还代表着社会的主流认知,有现充在的地方,就是社会。现充就是校园结界上的白蚁巢(by先知)。很不幸的是,只要眼睛没瞎的人都知道宅无论在哪个社会都是不受待见的,无非是程度问题。从这个角度讲,现充被宅敌视是理所当然的了,甚至这和现充具体做了什么都没啥关系。当然,为了顺应这个形象,尤其在群穿作品中,主角的现充同学去到异世界基本上做的事情比在现实还过分还恶心。这种本质和表现的二合一能够充分调度起读者的情绪来。现充当然也有对阿宅友好的,但这已经属于反差了,就如同善良的魔王或者暴躁的勇者一样(不过反差多了也变成套路了,这是后话)。

怪人即是性格特点和个人爱好被夸张描写的角色,主要是为了给作品增添趣味。怪人其实也不见得就是男性角色,男的多一些,姑且分类到这里。他们为作品提供趣味,同时是主角的盟友(不见得是朋友)。从描写的角度来看,怪人更像是动物而不是人,如同动物一般有着不可控的行为,对于动物来说是本能,对于怪人来说就是怪癖。《黄金时代》的一段话很好地揭示了下层人是如何成为怪人的:

“以前人家说她(陈清扬)是破鞋,说我是她的野汉子,她每天都来找我。那时好像很有必要。自从她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我是她的野汉子后,再没人说她破鞋,更没人在他面前提到王二。大家对这种明火执仗的的破鞋行径是如此的害怕,以至于说都不敢说啦。……后来我才明白,她对被称做破鞋一事,始终耿耿于怀。既然不能证明她不是破鞋,她就乐于成为真正的破鞋。”

大家都传她的流言,嘲笑她,把她当作乐子的时候,她还是下等人;当她明火执仗地搞起了破鞋,她就成为了怪人。怪人的核心要点就是做事情要理直气壮,谁怂谁是孙子,只有这样,体系才会无可奈何。当然,体系也可以动用武器的批判,但是这样并不能彻底地消灭怪人,因为怪人正是由体系产生的,体系存在,怪人就存在。

可能是因为按照平常人的眼光,宅尤其是深度宅本身就有够怪的,所以主角比较能接受和包容怪人,这也是一般来说,怪人可以成为盟友的主要原因。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包容也是建立在主角依然认为对方是怪人的基础上的。正如有教养的体面人现充对宅的友好也不过是建立在划定了阶层界限的上等人对下等人的从容,当然中层的现充就没法从容了,他们必须加倍地媚上欺下,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要知道,每当你对着什么人想:“我不要歧视他”的时候,这个歧视就已经发生在你的脑海中了,尽管发生在脑海里的歧视总比发生在行动上的歧视要好,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不要比烂比较好。

宅,现充,怪人的三分揭示了一个问题。对于一个想要融入校园体系的人,他首先要问自己一句:“我是现充吗?”不是现充,那就滚去做下等人。如果不想接受这一点,那就只能成为怪人。要么被体系吸收、安排、驯化,要么成为体系外的异物,也就是怪人。怪人之所以是怪人,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多么怪;而是因为他们被体系排除在外了;又或者说,体系希望内化每一个人,但在一部分人身上做不到,就只能让他们成为怪人。为了确认和强调自己的位置与权威,体系一方面排斥怪人,一方面又要救赎和重新纳入他们。[5]从另一个意义上,怪人以“被排除”的形式而纳入其中。[6]毫无疑问,大多数的轻小说都建立在对体系不满的基础上(然后被毫无道理地指责为逃避现实),但是这个不满的程度是不一样的。诸如校园系之类的作品还对体系抱有期望,或者对自己还抱有着期望,觉得自己能通过努力或者至少是好运在体系中获得比较好的一席之地,或者证明体系并没有那么坏,可以大家都很好——这其实就是一个被驯化的过程。而异世界作品,早就对体系死心啦,干脆一走了之,不管了;就算是带着体系群穿的作品,主角也往往很快就脱离了(自愿或非自愿)。我的倾向性很明确,从这个角度上讲异世界的斗争性(觉醒度)比校园系高多了,而从类型欢迎程度的变化也可以看出,读者渐渐也对体系死心了。然而,跑到异世界也并不是真的就和体系永别了,但是在这里这个问题就先到此为止。最后说一句,体系不需要加特指,体系只有一个,就像其他不需要加特指的东西一样。

而JK和DK却遵循着不一样的逻辑。DK是此岸,JK是彼岸。

JK最根本的特点是,JK是神圣的,这神圣不源于戏內而是源于戏外,是读者视角下的产物。JK的神圣源于JK是读者求而不得的。正是这种求而不得,将JK同异世界联系起来了。单穿作品里面是没有JK出场的,但是JK依然如同幽灵般在作品中存在着。缺失需要得到弥补,于是每一个异世界美少女背后都浮现着一个JK的身影。读者缺失了JK就如同本文也缺失了JK一样,不在场却以空缺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次回预告:

以本文为理论基础,对群穿作品《平凡职业造就世界最强》、《靠废柴技能【状态异常】成为最强的我将蹂躏一切》、《Ecatas Online》、《女高中生小春在异世界成为XX》,以及若干未决定的单穿作品作具体分析。

其二:zhuanlan.zhihu.com/p/74

参考

  1. ^贴吧大神巨作 https://zhuanlan.zhihu.com/p/33590310
  2. ^先知巨作 https://zhuanlan.zhihu.com/p/41252832
  3. ^先知力作,未发表
  4. ^先知雅作,未发表
  5. ^参考福柯《疯癫与文明》
  6. ^唔呀说吴冠军说阿甘本说的
编辑于 2019-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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