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个生命体》07/决策的艺术

城市是一个完美的、一体的有机体,它由一个巨大的神经中枢进行管理,这个神经中枢控制并组织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
——2010年上海世博会城市未来馆

目前在全球范围内,虽然已经有众多的学者参与到神经科学领域的研究,但是人脑究竟是怎样完成决策过程的却不得而知。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在人脑这个狭小的空间内,神经元的数量过于巨大,同时它们之间所形成的网络又异常复杂。此外,另一个障碍是,我们无法彻底了解神经元发出的每一个信号所代表的含义。简单来说,一个神经元可能会使用数万个“词汇”,而我们却只掌握了其中的只言片语。通常情况下,它们发出的信号十分微弱,并且混杂在一起。神经元们仿佛正窃窃私语,令我们根本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也不清楚它们所讨论的具体问题,更不清楚究竟有哪些神经元参与了。那么,在宙斯的头脑中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毋庸置疑,世界人口数量也很庞大,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同样不简单。然而大多数情况下,每个人的言论却清晰可辨,他的交流对象也易于寻找,这样就可顺藤摸瓜,来了解宙斯是如何做出决策的。

每时每刻,宙斯都要面对大大小小、层出不穷的问题。那么,如此繁多的问题该如何解决呢?宙斯的原则是,让相关的组织和个人分别去处理。针对不同事件,参与决策的可能是一个城市的政府机构,或者是一家生产牙膏的公司,也可能是令人瞩目的联合国安理会,甚至可能是一位忠于职守的技术员。

为了便于决策,我们常常需要借助于一些辅助工具。一目了然的流程图,可以开拓思路的思维导图,以及能呈现工程细节的图纸,这些都有助于我们做出更明智的决定。此外,为了达到类似的目的,有的人可能需要撰写详尽的解决方案,或者通过计算机来模拟整个过程。我们所见的琳琅满目的人造物,其中大部分不正是通过以上途径制造出来的吗?

在变幻莫测的经济领域,时时刻刻都会产生数不清的交易,它们共同缔造了一个巨大的市场。从微观角度来看,每个人都会不断买进、卖出一些物品。这些行为直接影响零售商、批发商以及物流业的相关决策。换句话说,许许多多个人的的决定看似无足轻重,然而当它们融合在一起的时候,却可以成为影响产品流动的主要力量。与此同时,股市、期货交易所等资本市场正经历着跌宕起伏的变化,凸现了集体行为所发挥的作用。另外,不可忽视的是,宙斯也需要在宏观上调控庞大的市场,例如通过国际组织来监督管理全球经济的运行。

同样,在不断革新的政治领域也存在复杂的决策过程。当普选总统的时候,激动人心的场面随处可见。人们聚集在街道上,挥舞着旗帜,高举着候选人的肖像,呼喊着响亮的口号。在喧嚣之外,民众也会静静地坐在显示器前,聆听候选人之间的辩论。而那位成功当选总统的人,终于可以成为众望所归的领袖,其就职演说更是受到广泛关注。这个过程无疑可以促进国民之间的团结,并为接下来的社会协作铺平道路。

总统需要组建一个能够正常运行的政府,以便及时处理那些繁琐的行政事务。当然,行政机关并不能随意采取行动。为了使政府在决策时能有章可循,这就需要一个立法机构来制定相关的法律。在庄严的议会中,总是坐着一些头发花白且德高望重的人士。这些议员拥有丰富的知识和阅历,擅长沟通和做出集体决策,而严密的法律条文正是他们的心血结晶。最终,维护法律的重担则落在了司法机构身上。在法庭上,我们可以看到高高在上的法官,全神贯注的陪审团,以及雄辩的律师。在各种争议面前,他们各司其职,为确保能够正确执行法律而努力工作。当今社会,正是因为在立法、司法和执法方面可以做到权力制衡,所以才能获得一个稳健的社会结构。在这样的体系中,可以最大程度实现公正和民主,可以最大程度加强监督和抵制腐败,同时能够有利于做出一系列合理的决策。

当然,除了经济和政治之外,在宗教、教育和科技等方面,也同样存在一些复杂的决策机制。此外,在不同事务的决策过程中,会有相关领域的专家和顾问加入并发挥核心作用。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各具特色的决策方法,以及确保专业人士的参与,宙斯才能有效控制整个社会。就目前而言,在客观上我们已经处在一个可控的环境中,而不是一个时刻面临崩溃的社会体系下,更不用担心会陷入长期的混乱。

另一方面,人类制定了各种各样的规则,它们具有一定约束力,同样也有利于对社会的控制。例如,通过立法所获得的严谨的条文,仿佛成了支配宙斯机体的DNA。其中,国际法包含了大量的条约、公约以及惯例等内容,犹如整个宙斯机体的DNA。此外我们还注意到,虽然国家、公司以及社团在宙斯体内位于不同的层级,但是它们也都有自己的DNA,分别是宪法、公司章程和规章制度等等。这就像在人体中,线粒体有自己的DNA,细菌也有自己的DNA,同时它们与人体中的其他细胞共生在一起。而在人类社会中,则可以看到具有不同DNA的组织共生在宙斯体内。

每个人做出决策前或多或少都要参考宪法、法律和法规,同时制造业也要参考相关的行业规范,例如国际标准化组织(ISO)所制定的各种标准。此外在宗教方面,教徒的行为会分别受到圣经、佛经以及古兰经等典籍的制约。在教育领域,各种类型的教材会向学生传授知识和技能。而在学术方面,严谨的审核制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只有达到学术标准的论文才能发表。在宙斯体内我们看到,各种不同类型的“DNA”正在引导社会机体的发育和运作。虽然法律只是众多“DNA”的一部分,但是它所发挥的引导作用却可以开拓我们的思维,令我们能够从生命角度来理解法制的意义。

当我们做出决策时,不但要了解相关规范,还要知道许多其他相关信息。全球化加速了人员、物资以及资金的流动,同时加深了流动的复杂程度。一个型号的电脑从研发到生产再到流通的过程中,所涉及的因素众多。在研发阶段需要汇集众多人的创意;在生产阶段,其原材料可能来源于世界各地,而装配过程却仅在某个国家完成;在流通阶段,大量成品沿着复杂的销售网络传遍世界。当用户使用该产品后又会提供许多反馈信息,制造商因而可以了解用户对这款电脑的喜好程度。相关信息能够影响到产品后续的产量,当然也会影响人力、物力和资金的投入,甚至会促进该产品的改进。另外,获得改进的产品(因)又会进一步对各种事物产生广泛的作用,这样就会周而复始地产生复杂的变化(果)。

基于上面的描述,弗朗西斯·海拉恩教授认为,随着人员、物资和资金在流动过程中所遇到的阻力越来越小,同时因果链不断变长,社会中任意一个子系统做出决策时需要考虑的问题将变得越来越多。这就需要了解更多与其他子系统有关的信息,同时也预示了决策难度将不断增加,而持续发展的信息技术恰恰有助于化解这些困难。也就是说,借助信息技术的进步,我们所掌握的信息将更加全面,这有利于做出更加合理的决策。

当然,即便我们获得了足够信息,但是如果有的信息我们无法理解,结果还是很难做出决策。如果有的信息难以获取,那么就更难做出决策了。这时,我们就需要求助于各种各样的评估机构。在相关领域内,它们常常可以更容易获得全面的信息,同时具备更多的专业人员,而且具有驾轻就熟的评估流程。这些机构擅长调查和分析,它们的评价可以为我们的决策提供帮助。

例如,有的机构专注于评估企业的金融状况,以提供该企业的信用评级,也就是违约的风险。与此同时,会计师事务所擅长评估企业的财务状况,可以为投资人提供具有参考价值的信息。另外,那些出版学术期刊的单位,借助同行评议制度,能提供更可靠的学术成果。当然,类似的机构数不胜数。

此外,各种各样的证书也有助于我们做出合理的决策。凭借身份证,可以了解一个人的基本信息。通过学位证,可以掌握一个人的受教育情况。假如某个人具有从业资格证,那么就更容易获得就业机会。另外,房产证可以为一个人的财力提供证明,营业执照能说明某个企业是依法成立的。还有,五花八门的获奖证书也有用处。通常情况下,诺贝尔奖获得者所写的书籍更容易畅销,同时我们也更愿意去买那些获奖的产品。总之,这些证书提供了相对更加准确的信息,是我们采取行动时的可靠依据。

在热力学中,我们不能追踪每个分子的运动,而是以压强、体积、温度等宏观数据来显示物质的当前状态。类似的,对整个人脑来说,我们也难以追踪每个神经元的活动,同样也需要了解人脑的宏观状况。有趣的是,我们可通过类似的方式来监测巨大的宙斯机体。为实现这个目的,不同机构为宙斯机体提供了不同领域的统计结果,例如经济指数、股票市场指数以及全球饥饿指数等等。毫无疑问,这些数据也有助于宙斯做出合理的决策。

另外,宙斯不但擅长做出合理的决策,而且擅长做出长期的决策。也就是说,他深谋远虑。在商品交易方面,借助于期货市场,交易双方可以决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按照约定的价格买卖现货。在体育方面,奥运会、世界杯等大型赛事总是提前许多年就确定了主办方。在科研方面,核试验、探索太空、解码人类基因组等等,这些宏大的工程都离不开长期的计划。

虽然宙斯的决策能力日益增强,但其决策过程却并不一帆风顺。以维基百科为例,在任命或弹劾某个管理员的过程中,或者编辑们针对条目中的观点发生分歧时,许多参与者会各抒己见、争论不休,甚至有的人显得格外激动。因此,为了解决这些争议,管理员不得不制定一些原则来积极应对。例如在态度上,要求大家保持良好的礼仪,要注意不要伤害新手,同时还要假定其他人是善意的。然而,大多数读者并不了解这个复杂的过程,看到的只是最终结果,也就是一个内容丰富的百科全书。上面布满了精美的图片、认真绘制的图表以及严谨的描述,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平静。

在政治领域也同样如此。一方面,在决策过程中我们看到了不同执政理念之间的激烈冲突;另一方面,在各种事件面前,那些成熟的国家却可以表现得有条不紊。同样,在联合国的议事过程中,成员国之间的分歧也时常发生,需要经过反复磋商才能达成共识。就这样,一个个重要的决议依次获得通过,一切看上去是那样富有秩序。

所以,在宙斯体内我们发现,微观上的纠结和宏观上的和谐竟然同时存在。一方面,每个人以及每个机构都要经历大量的决策过程,需要处理各种各样的矛盾冲突。另一方面,无数个决策正在调解宙斯机体的运作,使它看起来像一个生命体那样井然有序。在这个过程中,冲突与合作并存,冲突不断化解,合作不断产生,而宙斯就是这样做出决策的。

英国生物化学家F·克里克[1]指出,神经元在处理信息时,总是存在一定的时间延迟,并且在处理过程中还会不断发生变化。他认为,这些改变和时间上的延迟恰恰是进化的基础,同时也能使后者获得益处。同样,宙斯之所以能够做出合理的决策,也正得益于此。例如在联合国,众多成员国为了达成共识总要花费一些时间,同时,一些成员国还会不断改变自己的立场。或许这充分体现了三思而后行的原则,所以需要花费较多的时间以及更多的磨合过程。实际上,宙斯机体这个复杂、庞大的体系决定了其行动的迟缓,就如同鲸很难像斑马鱼那样敏捷一样。

另外,为了增强决策能力,人们还加深了相关的理论研究,开发了与之相对应的支持系统,并拓展了决策方法。经过不断努力,我们的投票制度正变得日益完善,我们的选举结果越来越符合民意。长此以往,宙斯在决策时也将变得越来越理性。对我们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1]Francis Crick,1962年诺贝尔奖获得者。他与詹姆斯·沃森一起合作,共同发现了DNA的双螺旋分子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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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19-07-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