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高同人】马尼拉谍影(三十七)

胡安·萨拉曼卡对澳洲人军事行动逻辑的判断基本准确。这支远征军稳扎稳打,正在逐步扫除马尼拉的外围,彻底包围这座城市。然而总督却难有应对之策,眼下已经陷入了几乎无兵可用的境地。比如目前仅存的也是最重要的外围据点——马尼拉兵工厂,原本驻扎此地的日本人部队,相当部分损失于被魏斯·兰度钓鱼的那次冒失的伏击,其余都追随黑尔不告而别。即使工厂已经被破坏得丧失了大部分生产能力,中国工人也逃散了一大半。总督依然不愿放弃,让工程师卡路西奥·帕尼奥——甲米地的王家造船厂既然已经沦陷,这位空头造船总监干脆又被赋予了恢复兵工厂的重任——带领六十名七拼八凑起来的士兵守备在残破的厂区里。小帕尼奥本着工程师的认真劲头向埃查苏上校指出:自己这点人马甚至不够守住兵工厂的围墙。

“你现在就可以把这些破房子全烧掉,” 埃查苏咆哮着回答:“反正这座工厂已经完蛋了。我宁愿放一把火,让澳洲人来占领这堆灰烬也好过让它拖住我的马蹄。”

老上校大发脾气自有其缘由。范拿诺华伯爵事发以后,他曾向总督提议将殖民地的全部两个骑兵中队集中起来,这样不仅能守卫兵工厂,还能自后方威胁进逼马尼拉的敌人。但胡安·萨拉曼卡却只同意交给他一半的兵力,另一个骑兵中队被浪费于一场无谓的反攻,结果在马拉塔村前被澳洲人的火箭所吞没。在埃查苏看来这简直是蠢不可及的安排,如此一来,自己所能依仗的仅有二百多名墨西哥骑兵。幸好总督终于大发慈悲,给上校的骑兵队送来一尊保罗式海军榴弹炮。同宝贵的大炮一起到来的还有一纸命令,总督指示骑兵队不仅要守住兵工厂,还应当主动侦察澳洲人的动向,袭击其后卫,毁掉他们的辎重和营地。

“那个傻瓜一定是患上疟疾,烧坏了脑袋。” 埃查苏上校团起盖着总督印玺的纸张,狠狠丢进圣胡安河。这个早晨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信使刚送来汤都和岷伦洛已于前日落入澳洲人之手的消息,侦察骑兵就跑回来报告说有一队划艇正沿着巴石河溯流而上,朝兵工厂的方向行驶。活见鬼的澳洲人准定是群地狱里制造出的战争机器,谁都知道人类的士兵打完一场大仗以后需要休息,应当搜罗些酒水和女人来找点乐子。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澳洲人又补充了新的生力军,他们究竟有多少人马,有多少骑兵?老上校忧心忡忡地猜想着。

与满怀疑虑的指挥官相反,整个早晨,骑兵们全都准备按照墨西哥式的闲适节奏度过这一天。给马喂饱红薯(这玩意在兵工厂里储量很大),升起篝火加热米饼和烟熏牛肉,饱餐一顿再抽上根品质一流的吕宋雪茄,躺倚着草地相互吹嘘自己在女人身上建立的英雄功绩,或者斜着眼瞥视那些正努力把大炮推到阵地上的炮手,嘲笑他们衣着粗陋,模样狼狈。好像战争根本就不曾发生似的。

其实即便有伏波军军官在场,也会赞赏殖民军炮手选择的炮位非常出色,因为巴石河与圣胡安河汇合以后恰好往东绕了个弯,再转向西北方向流向下游。这个弯曲部仅被低矮的芦苇和野草丛所覆盖,部署在两河交汇处的大炮能够毫无遮挡地轰击一切从巴石河下游逆流而来的船只。可埃查苏总是感觉不满意:从炮艇上拆下的保罗式重榴弹炮虽然打磨得精光闪亮,但那短粗的身管与海军用的四轮炮车组合起来显得滑稽可笑,上校认为它好似某种玩具之类的陈设品,不禁对其射程和破坏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另一个教他不能放心的便是这炮组。总督派来的炮手是炮艇队的幸存者(炮艇队的水手同僚们已经葬身在岷伦洛教堂的废墟底下)。埃查苏上校一贯瞧不起在海上混饭吃的家伙,尤其烦厌那些摆弄保罗大炮的家伙总是摆出副工程师式的高人一等的派头。更别提领头的炮长还是个葡萄牙人,在老上校眼里,葡萄牙人等同于潜在的叛国者。最不可饶恕的是炮长居然还很傲慢,只顾对站在瞭望台上,手持象限仪的年轻炮手发号施令,一会儿又拿起粉笔和石板写写算算,完全把顶头上司给晾在了一边。

所谓瞭望台,其实是把两架云梯对面固定到一辆牛车上构成的简陋观察平台。“那小崽子在叫喊什么?发现了敌人?”上校忽然看见观测员已经从云梯上飞快地跳下来,于是不顾自己身躯肥胖,四肢并用的姿态有碍于一位贵族军官的仪态风度,直到登到瞭望台顶端才意识到望远镜还遗落在地面上。可又有什么关系呢?上校把自己的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去,终于数清楚有十条大大小小,形态不一的划艇,其中甚至还有本地制造的独木舟,已驶近巴石河弯曲部,似乎坐满了人。同时在右岸靠近河边的灌木丛里,隐约走着一队的小小人影,无疑澳洲人的步行侦察队。经过再三打量确认敌人并没有骑兵,埃查苏把梯子踩得嘎吱作响,仿佛已是胜券在握。

“听好了,我一下令就对准舢板开炮,”老上校气喘吁吁地攀爬下瞭望台,对炮长吩咐说:“用你的炮弹把他们逼到右岸去,等那些澳洲步兵弃船登岸,我的骑兵会办完剩下的事。”

“佩佩的眼睛特别好使,”炮长指着先前在瞭望台上观测的炮手说道:“他看到了舢板里的坐着留有发髻的中国人,还堆着货物,这些人也许是澳洲军队带来的苦力。至于真正的澳洲士兵正在河岸上步行,有一百多人。我认为先把开花弹打到那些士兵头上更合理些,况且他们都戴着头盔,瞄准起来挺方便。”

埃查苏上校咆哮起来:“闭嘴,不许质疑我的命令,下贱的水手!”他故意用力挥舞着马鞭,可不巧惊吓到了刚好被仆人牵来的坐骑,马儿又叫又跳,四处嘶咬,让老上校颇费了一番功夫才骑上去。这会儿墨西哥人才纷纷起身备战:给战马套上鞍子,穿戴铠甲——大部分人只有胸甲,有的连头盔也没有,反正这已经足以应付美洲殖民地的马匪和抗拒交税的印第安人了——整理武器:骑兵手枪、马刀,以及墨西哥骑手们最令人胆寒的骑矛。完成这一切,再接过军仆递过来的烈酒一饮而尽,一个墨西哥勇士就做好了杀戮敌人的准备。

上校骑在马上来回巡视着骑兵队,他忽然瞥见一个年轻士兵手里拿着装有酒水的皮袋,稚气未脱的脸上显露出踌躇的神色,“你叫什么名字?小子。”

“普托洛,长官。”

“普托洛,你这匹小马驹?为什么不喝酒?”①

队伍里传出快活的哄笑。“他还不会骑母马咧,哪里喝得下酒?奶水才合小马驹的口味,”骑兵队长唐·阿尔瓦罗上尉开起了粗俗的玩笑:“别急小马驹,等打完了这仗,我们准保给你找到个称心如意的奶妈。”

年轻的普托洛涨红了脸,举起皮袋将土巴酒一饮而尽,然后便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咳嗽,于是哄笑声愈发肆无忌惮地响亮起来。墨西哥人纷纷上马,擎起旗帜,在这片快活的空气中踏上死亡之旅。

靠近晌午时分,炮兵打破了这炎热的沉默。海军炮组展现了自己的训练水平,第二炮就把炮弹相当精确地打到划艇的队列之中,可惜开花弹没有炸响,或许是引信出了什么毛病。澳洲人的反应相当奇怪,瞭望员佩佩看见队尾的划艇包括独木舟开始拼命调转船头,努力想要往回驶去。虽然这不是容易办到的事,那些划艇乱成一团,既要努力躲避炮轰又要避免相撞。然则队列最前的两艘大舢板上的桨手们却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他们让舢板驶到河道中心并抛下了锚,同时揭开罩住甲板上所谓“货物”的油布,显露出蓝黑色的炮身。

“澳洲人打算把舢板变成炮台”,炮长努力把佩佩的报告解释给埃查苏上校,这时一发从天顶划过的70毫米炮弹落进圣胡安河,炸得水花四溅,证明他所言不虚。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埃查苏上校开始怀疑自己可能犯了错误,不过即使能消灭澳洲人的苦力队伍也算作一场胜利,何况骑兵队已经出发了。上校思索了一番,决定不把骑兵队撤回来。“快还击,让你的手下动作再快点!”

榴弹炮喷出一口浓烟,炮车猛冲上用木板搭成的制退斜坡又滑下来。在炮手擦洗炮膛的间隙中,上校听到炮长向他抱怨:“那您必须再给我多一倍的人手。澳洲人有两尊大炮,他们的船上至少还有一尊土耳其风琴炮。”

“土耳其风琴炮?”

土耳其风琴炮

“至少看起来挺像,佩佩也不知道那究竟该算什么火器,但他发现澳洲人正用那家伙扫射您的骑兵。”

骑兵队开始沿着巴石河右岸列成纵队小步奔驰着。遵照上校的指示,绕过巴石河的拐弯点,骑兵就要将队形转换成两列横队,前后交错,先扫灭步兵侦察队,再将舍舟登岸的澳洲人两面包抄,屠戮殆尽。年轻骑兵普托洛行进在队列后段,感觉自己肚子里仿佛是有团火,酒精烧灼着胃,迫使他张开嘴嗬嗬地吸进冷风,以为如此便能好受些。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吸到了炽热的火药气味,紧接着一声飕飕风响,一匹棕色的马猛然窜出了纵队,往斜刺里小跑了几步停下来。它驮载的骑兵抛下长矛,仰着背,如同一只沉重的口袋猛然坠落在草地上。

普托洛吃了一惊,左右环顾,视野中并没有一个火枪手。然而拉着长声的子弹溜子不时地划破空气,间或某个倒霉鬼闷哼一声从马背上坠落,隔一会儿才能听得见遥远地方传来的零落枪声。墨西哥人哪里知道这些零星的狙击仅能算作澳洲人的开胃小菜,当他们冲到巴石河的大拐弯点,也就是预定展开横队之处,舢板上的机关炮手才开始了屠杀,30毫米榴弹把骑兵纵队打出成片的缺口。更可怕的是后队的骑兵为了避过打击而快马加鞭,结果如飞蛾扑火般地争先恐后投入到这片集火区域中来。普托洛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从被击中的人和马躯体上炸出一团团血雾,骑兵如同近距离遭到霰弹炮轰,连人带马整片倒下。他感到心突突乱跳,手掌心出了层汗,滑溜溜地很难握住缰绳,棉絮样飞扬起来的尘雾几乎迷住了他眼睛。普托洛咬紧牙齿,用胳膊把骑矛紧紧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搂着湿乎乎的马脖子。在头顶带着尖啸声横飞的弹片逼得他把脑袋伏下来,马汗和血腥混合起来的刺鼻臭味直往他鼻子里钻。年轻的骑兵昏头昏脑地在这片火焰、气浪、人与马的洪流当中随波逐流,最终发现自己依然侥幸存活,还夹在骑兵的行列中没命地飞跑。

跑过拐弯点的骑兵队列缩短了接近一半。前边出现了一片树林。树林与河岸之间,大约相隔四分之一米拉开外,可以看到身穿蓝白色制服,头戴扁平铁盔的火枪手排成一条细长的线列。这时候号手吹出了“跑步冲击”的信号,“太早了,”普托洛想。毕竟是殖民地引以为傲的墨西哥枪骑兵,即便经过河曲处的地狱炮火的扫荡,无法列成持矛挺进的整齐横队,那就在冲锋的途中自动地排成三角形的突破队形。跑步冲击的距离太长会消耗马的体力,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通向当面敌人的道路上没有任何障碍,墨西哥人发现澳洲步兵的行列里既没有长矛手,也不列成方阵,那条脆弱的散兵线,仿佛是为了方便骑矛捅穿而特意排出来的,于是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普托洛也不由自主地呐喊起来,汗水流入眼睛,使眼前的一切好像都蒙上了一层雾,唐·阿尔瓦罗上尉的背影像海浪一样在眼前起伏着,烈酒仿佛从胃里流进了每一条血管,炙烤得他全身发热。他放平了木柄已有些烫手的骑矛,夹紧双腿,用马刺狠狠踢着马肚子,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带着他直奔到队长身后,冲锋线的最前列。

在喧嚣、勇猛、杀气腾腾的墨西哥人的对面,海兵第一远征队第一连的士兵们平静地端起步枪瞄准愈来愈近的敌人。这支试装部队特地为参加迦太基行动而配发了林深河版马蒂尼—亨利式步枪。当敌我距离缩短到四百米,握着左轮手枪的连长一声令下。海兵们齐齐扣下扳机,打出第一轮齐射。

埃查苏上校对骑兵的遭遇一无所知。远处的枪响在你来我往的炮轰中几乎湮灭了。尽管他竭力用望远镜搜寻,但炮战打得热火朝天,浓厚的白烟从炮兵阵地弥漫到营地,彻底遮蔽了视线。榴弹炮组终于打中一艘满载民伕的独木舟,并成功爆炸,不仅彻底粉碎了独木舟还连带着打坏掀翻了临近的两艘划艇。站在瞭望台上的佩佩手舞足蹈,大叫大嚷地向地面报告这个好消息。

“喂——听着小崽子,”埃查苏骑着马赶回炮兵阵地,远远地朝瞭望员高声呼喊,“快点儿给我看看骑兵的情况,他们跑到了哪儿?马上告诉我。”

回答他的是一声霹雳似的爆响,惊得上校的马险些摔倒。澳洲炮弹炸翻了作为瞭望台底座的牛车。佩佩发出声拉长的凄厉的哀叫,扑通一下栽进河里。埃查苏拼命拉住笼头,好不容易控制住受惊的马匹,榴弹炮的射击停歇了下来,他听到炮长在绝望地吼叫:“该死的,澳洲人已经标定我们的距离啦。” 埃查苏猛拉缰绳拨转马头,左手狠狠抽了一鞭子,飞也似地朝兵工厂方向逃去。


卡路西奥·帕尼奥瞥见枪口的火光,本能地猛一低头。这个应激反应救了他的命,一排13毫米子弹恰好射中观察缝上方的横木,在那一整根圆木上留下几个参差不齐的透孔,破碎的木屑簌簌地落到他的帽子上。

虽然小帕尼奥不是军人,他依然注意到澳洲人施展其战术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手中神奇的枪支,它能以极快的速度发射出无穷无尽的火力,射击精准而猛烈,于是澳洲步兵可以分散成众多小队,相互掩护射击,步步推进。敌人的进攻甚至不需要炮兵协助,兵工厂的守卫者被冰雹般射来的子弹完全压制住。一个方才还在操作重火绳枪奋力还击的士兵忽然无声地倒在地上,手臂和双腿急速抽搐了几下,血透过头盔的破洞肆意流淌。剩下的人大多已经放下武器背靠围墙坐着,颤抖得就像风中的树叶。

小帕尼奥唤来军仆,“去问问上校我们该怎么办,”他指着厂区里最精致完好的那幢木屋。两小时以前,埃查苏上校只身逃回兵工厂后,躲进这间房子就不曾再出来过露过面,“澳洲人已经快要来敲门了。”

军仆很快回来了,还带着埃查苏的佩剑:“上校命令我转告您,他因负伤不能再履行职责,决定将指挥防御的职权完全交给您。”

“上校究竟受了什么伤?”

“他扭伤了脚,在下马的时候。”

工程师长长叹出一口气,吩咐军仆:“去营房里找条干净点的白床单,再去找一支士兵的长矛。动作要快,如果我们还想要活命的话。”


① Potro在西语中有小马的意思。

编辑于 2019-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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