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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 「我没有阴道,但我是个女人」

「我是一个女人,但是我没有阴道。」


丝丝一身黑色长裙,站在舞台中央,昏暗的灯光勾出她的轮廓。


突然,一束光打在她的身上:纤细的身形,长发垂至腰间,但脸上还是隐约可以看出属于男性的棱角。她缓缓继续:


「我没有阴道,但我却是个女人。」


这是话剧《阴道说》的一幕。丝丝在剧中饰演一位跨性别者,本色出演。


舞台上的丝丝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跨性别者,指性别认同与出生时被分配的生理性别不一致的群体。TA 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理性别,却深信自己应该是另一性别的人,并且希望改变自己的生理性别,按照异性的角色生活。


UpToDate 临床数据库显示,在纳入了自诉跨性别者的研究中,跨性别的发生率约为 871 例 / 10 万人。有研究估计,全球约有 2500 万跨性别者。


像丝丝这样的人,被称为「跨性别女性」(MTF,male-to-female)。对于她们来说,男性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女性的灵魂。


在参加演出之前,丝丝去泰国完成了性别重置手术。


她说:「这不是选择男或女,而是选择生或死。」


「我应该做一个男生」


2014 年 3 月,揣着 7 万块钱,丝丝踏上了前往泰国的飞机。这钱本来是父亲给她结婚准备的。


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剂缓缓注射进身体,医生开始按部就班地实施性别重置手术:切除睾丸,将阴茎的皮肤倒置以形成阴道内壁,部分龟头组织被重新塑造成阴蒂,阴囊组织则用来制造阴唇。


四个小时后,「他」变成了「她」。


回忆起这台手术,丝丝把它视作一次新生:「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丝丝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这天之前,「身体」和「灵魂」的斗争已经在她身上持续了二十多年。


丝丝从小就喜欢穿浴袍,喜欢用床单把自己裹起来,「因为感觉很像裙子。」独自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还会从柜子里找出母亲的裙子,偷偷套在身上。这种扮演让她感到莫名的快乐。


性别意识在她身上悄悄萌芽。


丝丝不喜欢自己的身体,拼了命地想要掩盖,甚至尝试把涂改液涂在自己的下体,用笔画出女孩子的样子。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女孩,爱哭、爱撒娇、期望变成童话故事中的女主角。


5 岁那年,她曾把这个想法告诉过父亲,却只换来父亲的调侃。


丝丝把这种调侃视作嘲笑,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父亲言谈之间的语气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羞辱感被深深地刻在记忆里。


为了逃避羞辱,丝丝开始了漫长的谎言期。


「我应该做一个男生。」


一切属于女孩的爱好和想法只能深深埋藏在「男性」的躯体下。有时候,丝丝还会有意识地模仿男生的举动。在地铁里,看到穿着丝袜的女孩,她会想用手机拍下来,和朋友交流用。「男人就应该是喜欢看这些的吧。」


然而,在按下拍摄键的那一刻,她会突然疑惑:「我究竟是在做什么?」


「身体」和「灵魂」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

大学时的丝丝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如果连死都不畏惧了,为什么不能努力变成女孩呢」


丝丝不喜欢加诸自己身上的男性标签,无论是简历上性别栏的「男」,还是周围小孩嘴里的「叔叔」,都让她觉得迷茫而痛苦。


愿望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充斥在她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节——


怕进男洗手间、不敢在宿舍脱衣服、更不敢在公共浴室洗澡;


和朋友一起去游泳,会把手护在胸前;


坐在公交车上,会下意识地将腿并拢、倾斜,直到回过神来,又略显尴尬地摆正,不知道该用什么坐姿……

图片来源:站酷海洛创意


长期的压抑下,2010 年,丝丝陷入了抑郁情绪。一次朋友聚会,其他人都憧憬着未来,只有她默默地坐在一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应该去向何方。


要这样作为一个男人活着吗?要一直欺骗别人、欺骗自己吗?


思考了整整一夜后,她向朋友坦诚了自己隐瞒了 20 多年的秘密——「我的心里是个女生。」


时间凝固了片刻。朋友走过来,拔掉了她的一根头发,对她说:「这样的想法,就像头发一样,拔掉就好了。」


丝丝却说:「除非你拔掉我的脑袋。」


白天在公司伪装成一个正常人,晚上在矛盾和痛苦中挣扎,长期的抑郁让她有了轻生的念头。


然而,内心深处的渴望还是无法磨灭。某天夜里,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蹦进丝丝的脑海——


「如果我连死都不畏惧了,为什么不能努力变成女孩呢?」


图片来源:站酷海洛创意


「我希望让母亲看到真正的我」


在朋友的劝说下,丝丝向母亲坦白了自己的性别认同。


母亲很惊讶,儿子成了女儿,不理解也不接受,反复质问她是不是被人骗了,吵着要把那人抓起来。然而,即便母亲的反对再强烈,丝丝也未曾动摇过「变成女孩」的决心。


她开始尝试着购买女性用品,裙子、护肤品、高跟鞋,晚上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偷换上衣服,开始自己的「女性生活」。


「我希望让母亲看到真正的我。」


这换来的只有母亲的抵触和哭泣。为了消除母亲的担忧,丝丝带着她去了医院精神科,医生听完丝丝的描述,明确表示她没有任何心理疾病,还反复劝说:「如果家里有经济能力,尽早做手术吧。」


母亲充满恐惧,把这看做一件「丢脸」的事情,害怕被别人知道,甚至不惜以生命相威胁,不让她告诉其他人。


朋友也表现出了激烈的反对。为了让朋友接纳自己,丝丝给他们发了女装的照片,希望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逐渐接受自己的改变。


朋友回复:「从此之后形同陌路吧。」

女装的丝丝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2012 年底,丝丝开始服用激素。在药物作用下,她的胸部渐渐开始发育,女性特征也越来越明显。


为了避开邻居的追问,丝丝从家里搬了出来,一个人在外面租了个小房间。每个月 1000 块钱的收入,除去房租、水电、药钱之后,她基本只能剩下 200 块钱来维持日常生活。


母亲终究看不下去,决定和她一起搬到郊区住。也是在这个时候,母亲同意她去做手术。


一块块拼凑起女性的人生


丝丝原本不叫丝丝,她叫「思明」。手术后,她改掉了自己身份证上的性别和名字。之前 30 年的生活仿佛从这一刻开始被切割。


她陆陆续续做了面部脂肪填充、鼻整形、双眼皮,还留起了长发,希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女人。


作为男人的思明消失了,丝丝开始一块块地拼凑起女性的人生。

丝丝在排练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很多东西也在这场变化中失去——


做面部脂肪填充的时候,遭遇医疗事故,左眼失明;


大学时的朋友陆陆续续断了联系;


换上女装后,再也没有和父亲见过面;


母亲给她庆祝生日时,下意识地躲避她的触碰……


2016 年,通过朋友的联系,丝丝开始加入话剧《阴道说》的演出。她在剧中饰演一个跨性别者:迫于社会的压力结了婚,有了孩子,却因内心的冲突而绝望呐喊。


「虽然我在生理上是一个男性,但那并不该是我真正的性别,那并不是我的选择,那并不是真正的我。」


她把剧本里的人物,看作选择了另一条人生道路的自己。

小时候的丝丝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直到现在,丝丝还留着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椅子上,单手叉腰,戴着妈妈的假发,系着一条紫色的丝巾,穿着长长的红裙子,笑容无忧无虑。


性别认同,指一个人在情感和心理上认为自己属于某个性别。它可能与出生时的指定性别一致(顺性别),也可能不同(跨性别)。


依据性别认同的差异,跨性别者可以分为三类,分别是跨性别男性(女跨男)、跨性别女性(男跨女)和性别酷儿(非二元性别)。


《2017 中国跨性别群体生存现状调查报告》显示,跨性别群体会遭遇来自家庭、学校、社会的多重压力,包括家庭和校园暴力、就业困难等等,其激素治疗和性别重置手术的需求也很难得到满足。焦虑、抑郁、自残自杀的情况在这一群体中极其普遍。


今年 5 月 25 日,世界卫生组织在第 72 届世界卫生大会上通过了《国际疾病分类》第 11 次修订,将「性别认同障碍」(gender identity disorder)从精神障碍的分类中移除,更名为「性别不一致」(gender incongruence),并重新归入「性健康」一栏。


美国心理学家卡伦·霍妮曾经说过:「现代人类学最大的贡献,就是不断扩大『正常人』的范围。」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丝丝只是选择了她所追求的人生,我们可以不理解,但应该保持尊重和善意。


TA 们与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一样值得爱与温暖。



— 参考文献 —

[1] Vin Tangpricha, Joshua D Safer. 跨性别女性的评估和管理. UpToDate 临床顾问

[2] Cecile (Unger) Ferrando, Tonya N Thomas. Transgender surgery:Male to female. UpToDate 临床顾问

[3]《2017 中国跨性别群体生存现状调查报告》

[4] news.un.org/zh/story/20

[5] blog.sina.com.cn/s/blog


策划 CC

责编 罗布君


本文经由 明尼苏达大学心理咨询博士 周翔 审核

发布于 2019-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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