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现代的互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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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克常用的互消性(interpassivity)意味着“我通过他者而主动。最简单的例子是罐头笑声代替了我的笑,我透过罐头笑声而笑。但是这一句话的定义远不够准确,我通过他者而主动至少包含以下几个层次:1我是主动的;2我是主动的因为他者承担了我的被动;3我需要他者的被动来让自己主动,因为我体内的被动对于我来说是难以承受的。4我的主动事实上完全依赖于他者。来想这样一个例子:我们让哭丧人代替我们哭,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丧礼中同时冷静地处理死者的遗产问题。

齐泽克明确地说出,在这种主动状态下,我需要一种幻象,在这个幻象中,我被化约为一个客体,怎么理解这句话?在这里有两个层面,一个是象征的层面,在象征的层面,我是主动的,但这个主动正是由幻象层面支撑的,在这个幻象中,我成了一个凝视-客体(被动),和大他者有一种类似倒错的关系,也就是说,我成了大他者享乐的工具。(注意,在幻象中的倒错跟现实中的倒错是完全不同的。)

为什么在幻象中我是一个客体?要理解这个,需要齐泽克的另一个例子,日本很久以前有一种游戏机上完全虚拟的电子宠物,这种宠物提出要求时你按着按钮就可以满足它的要求。它有各种要求,让我们完全被动,同时,它的要求也都是很简单可以被满足的(按游戏机的几个按钮)。在这种游戏中我们就避开了大他者欲望的深渊。大他者的欲望意味着大他者的分裂,用拉康的原话来说:大他者对我说这个,但是通过说这个,大他者到底想要什么呢?(《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但在电子宠物那里,我们不会问大他者(电子宠物)想要什么,只会满足他的要求,它想要的就是它要求的。这是一个无害的大他者,也就是,一个在幻象中的大他者。别忘了幻象正是“遮蔽大他者欲望的屏幕”。在象征界中,我们永远无法控制我们说的一句话的效果,这是语言(大他者)内部的裂缝,在结构上是绝对不可避免的。所以电子宠物狗是一个完美的幻象的例子。在那里,并不存在大他者的欲望(裂缝),只有大他者的要求。我完全成了电子宠物狗享乐的工具。我很清楚它要什么,随时可以提供给它。在这种意义上,我是一个客体。

齐泽克举的这个例子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一点,就是大他者本身把幻象展示到我们的面前,大他者将自身变得非常“简单易懂”。我把这个称为“透明的大他者”。这样的大他者鼓励我们参与到和他的倒错互动中。鼓励我们按照他说的做。这一点非常重要。我们过一会再回到这里。

现在让我们继续顺着齐泽克的思路。想一想精神分析中的典型情景:一个强迫神经症不断地(主动)说话,让分析师闭嘴(被动),不停地满足分析师的要求,不让分析师的欲望出现。

我们再拆分这个情景,强迫神经症的主动和分析师的被动是在象征的层面;而被分析者可以简单地满足分析师的要求,就好像分析师是一只电子宠物一样,这是幻象的层面。在幻象的层面,我把自己化为客体(被动),和分析师进行倒错的游戏(我完全知道他的要求是什么)。

我需要象征层面的他者的被动(来避免他者的欲望),因此我在幻象上把自己变成了被动的客体,我把自己的被动委托给了他者。

为什么我体内的被动是难以忍受的,因为它在我之内而超出我,它让我分裂。我用一个倒错的幻象将这个分裂的被动转移给大他者。这正是对象a的基本运作。我们来想想拉康所说的爱:是将没有的东西给不需要的人。按照齐泽克的解释(《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p161):爱的回答是,“我是你身上缺乏的东西,我要以我对你的奉献,以我为你作出的牺牲,把你填平,使你完整……主体把自己当作用以填充大他者中的匮乏的客体,提交给大他者,这不仅满足了大他者的欲求,而且还消除主体自己的匮乏。

爱在这里(这里指的是上帝和信徒之间的爱,因此会强调大他者)的运作难道不是互消性的一个绝佳的例子吗?我能在象征层面上主动爱别人,让别人被动接受我的爱,是因为我在幻象的层面把对方体验为一个电子宠物,我完全知道她/他想要什么。“主体把自己当作用以填充大他者中的匮乏的客体,提交给大他者”,这就是为什么主体会在互消性中将自己变成“客体”。填充大他者的匮乏,在哪里填充,当然是幻象中!现实(象征层面)中的大他者的分裂是绝对的,不可能被任何东西弥补的。

这种虚假的爱的幻象掩盖了什么?根据拉康的说法:掩盖了任何牺牲都无法满足的他性(Otherness)的深渊。这个深渊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有,每个人都有在ta之内超出ta的东西,真正的爱只能是对于这个东西的爱。要想超越互消性,就得超出我们的幻象,不再去屏蔽,而是直视大他者的不一致。

2

到目前为止我们用了冗长的篇幅去解释互消性是什么。现在我们来看看互消性在哪里。

简单地说,无处不在。

在说具体的例子之前。有分清两种基本的互消性模式(1)的必要:1我为了保全自己的自我把大他者化约为一个“电子宠物”,这典型的例子当然是我们上面说的精神分析的例子,我为了维系现状,用自己的主动来逼迫分析师沉默。2大他者主动把自己化约为一个“电子宠物”,这就是“电子宠物”的例子(发明电子宠物这样的游戏)。在享乐社会(也就是我们现在的社会)中,大他者要管理我们的享乐,大他者不再是用“禁令”,而是用“你必须去享乐”这个淫荡的超我律令命令我们去享乐。在这里,大他者的禁令仿佛从我们的身上(部分地)转移到了我们消费的物上。因为直接让我们享乐过于创伤,所以作为缓冲,必须让物来代替我们的享乐。仿佛大他者呼吸了起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匮乏,开始一种自我反思。我们的感情(享乐)是一种过度,而物是一种匮乏(以前的娱乐小说之类的东西已经满足不了我们了),我把过度依附到物上,消除了物的匮乏,同时也消除了自己的过度。

大他者把自己变成电子宠物,就意味着大他者要自己消除自己的迷,要让自己变得简单易懂。而现实的世界永远不会(完全)简单易懂。但是大他者当然会努力,努力让各种东西表面化,消除传统意义上的深度,这正是后现代的基本特征之一。

大他者作为宠物,本来应该是幻象中的场景,但是大他者努力让自己变成宠物,某种程度上就是把幻象中的场景上演出来。

想象一个娱乐节目,哪里都有的娱乐节目,在明星说“你好可爱啊”之后,要在屏幕上加上一个“你好可爱啊”的大字幕,这个字幕的周围应该还有很多装饰。这个物就代理了明星的一部分感情,明星透过它来抒发感情。这个字幕也是对于明星感情的一种阐述,它不仅代替明星去抒发感情,也代替你去理解明星抒发的感情。明星表达感情的过剩和我理解ta感情的不足就充分结合在一点上。

我们透过表情包交流,当然也是一种互消性。我透过表情包来主动表达自己的情感,这里的问题是,幻象本身由大他者构建好了(给我们提供了表情包)。我们不需要自己构建幻象,因为大他者会替我们构建幻象。传统的精神分析中的“我需要大他者的被动来维持自己的主动”就得加上一句“而且大他者主动让自己变得被动”,它主动地发明各种能直接满足我们幻象的画面,只为了让自己变得被动,让我们更好地代入它,将情感外包(outsourcing)给它。

在后现代之前,我们必须构建各种幻象来生活,而到了后现代,我们活在大他者给我们构建的各种幻象(具体的各种代替我们情感的客体)。(2)当今的某种意义上的终极互消性,可能正是我们将幻象委托给了他者。在后现代之前,我们更多需要想办法把他者变成电子宠物,现在,到处都是电子宠物,已经没有他者了。

(1)这两种模式可以并存,但是明显有一个文化主导的问题。

(2)当然,后现代之前也有转经轮、哭丧人、歌队这些原始版的“罐头笑声”,但后现代是一个分界点,在这里,原始的歌队进化成了罐头笑声,而且类似罐头笑声的东西不断扩张。

编辑于 2019-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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