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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贫之困(不能说的秘密)

扶贫之困(不能说的秘密)

——《扶贫之困》:不能说的秘密——


…………第一节:禁止新增贫困户…………


2016年是禁止新增任何贫困户的,因为上面的官员们觉得,如果新增贫困户,就说明自己政绩不好,于是2016年的时候虽然国务院提出“应进则进,应退则退”,但是我们这里依然禁止新增任何贫困户,也不知道是省级的命令,还是市级的想法,还是县级的决定。


所以2016年我们没有新增任何贫困户。


2017年的时候,忽然上面的口风送了,官员们忽然意识到,每年一个新增贫困户都没有,这样无论怎么看都太假了,本着不当出头鸟的原则,县级开始允许各乡镇新增贫困户。新增贫困户的数量是有讲究的,既不能新增太多,也不能新增太少,在这方面官僚们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各方面私信的参杂之下,扶贫就像是一个不能揭开的盖子,揭开了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包括贫困户。


所以子午县增加贫困户的尺度就是,不能是全市最多的,也不能是全市最少的,做中间最中庸那一个,枪打出头鸟,做中间最不起眼那个是最安全的。


尽管县扶贫局长韩猛和胖副局长陶鑫在县级大会上疯狂暗示,每个乡镇只能新增几户贫困户,但各乡镇报上来的数量还是远远超过了县扶贫局的计划,于是他们想了一些办法来直接或者“变相”的压缩数量:


第一,要求新增贫困户必须家里有绝症患者;


第二,要求新增贫困户必须由乡镇党委书记亲自上门审查家庭情况,没有经过乡镇党委书记入户审查的,不允许新增。


第三,各乡镇只有两天的时间完成上报工作。


…………第二节:新来的党委书记周斌…………


当时我们的党委书记是周斌,一个高高瘦瘦、文质彬彬的白面小生,当时他只有37岁,在我们县算是很年轻的乡镇党委书记了,而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已经当了9年乡镇党委书记了。起初在一些很小的乡镇担任党委书记职务,2017年初终于在我们上一任党委书记退休以后,调任了鸟语花乡党委书记。鸟语花乡在子午县是最大的乡镇之一,担任鸟语花乡党委书记,基本宣告为了两三年内会荣升副县级职务。


周斌书记到鸟语花乡以后,进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首先就是轮换了一批老干部,将老主任们进行了职务轮换,虽然造成了短暂的混乱,但是激活了一部分老干部的活力,而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告诉了一部分“持老自重”的干部,这个岗位离了你,照样能转。


其次是提重用了一批年轻人,提拔了一批年轻人成为办公室副主任和主任,我这个扶贫办副主任就是周斌书记来了之后任命的。同时对扶贫办进行了彻底的改革:


第一,将农业农村、应急管理、林业、水利、森林防火、重大项目建设等一大批非扶贫业务剥离了扶贫办,让我们这些人专心致志从事扶贫工作;


第二,增加了人手,花花和小帅就是当时加入扶贫办的。增加人手这个事情,我们呼吁了两年,扶贫办一直只有3个人在工作,同时还要对接农业农村、应急管理、林业、水利、森林防火、重大项目建设等八个县级部门的工作,说实话,当时真的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这下一下子增加了2个人,大大减轻了我们原来3个人的工作压力。


第三,更换了打印机,富士施乐S2520就是当时购买的,好像是8000多元。这对扶贫办来说至关重要,通常扶贫检查和扶贫活动的时候,我们动则复印上万张A4纸,以前的打印机必须不断修理才能完成,而且小型打印机是不能翻面的,如果想要节约纸张,我们必须手动翻面,过程非常麻烦,效率极低,而更换了大型打印机之后,大大加快了工作效率,同样的加班,我们能提早两三个小时回家。


而且,周斌书记在工作中是十分注意培养年轻人的,很愿意接收年轻人的意见,而且为人和善,和年轻人们很容易融入一团。我记得当时有一个插曲,有一天我和阿朱在食堂吃饭,周斌书记坐到了我们旁边。


周书记忽然抬头问:“你就是阿朱是吧?”


阿朱说:“是的,周书记。”


周书记说:“扶贫办的人我都比较熟了,就是和你接触稍微少一点,你说说,这个扶贫办该怎么做才会更好,更有效率呢?谈谈你的意见嘛?”


阿朱噗嗤笑了一下,把饭喷到了碗里,说到:“我可不敢有什么意见。”


周书记说:“什么叫不敢呢?难道你还怕我吗?我自己觉得虽然痴长几岁,但是和你们年轻人还是很聊得来的。那你说说,在你看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阿朱不敢说,便转头看我。


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周书记不会生气的。”我们以为阿朱会说出什么来,于是我和周书记手中的筷子都停了下来,伸着头,侧着耳朵,准备听她的答案。


阿朱看着周书记说:“我觉得您……是个笑面虎!”


听到这里,乐得我一下子把饭喷到了碗里,心想这算是个什么形容啊?周书记也被她逗乐了,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会是个笑面虎呢?这应该是周书记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他。


阿朱急了:“你看吧,是你们叫我说的。”


周书记笑道:“不打紧,那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觉得我是只笑面虎呢?”


阿朱便说:“因为我觉得你对谁都是笑嘻嘻的,但是我反而觉得你其实凶得很,有一股杀气。”


于是大家又笑了,从此以后阿朱说周斌书记是笑面虎的故事就传遍了整个鸟语花乡政府。


…………第三节:酷暑中的走访…………


于是那两天,在一年中最热的日子里,我和周斌书记走遍了每一户需要新增的贫困户。


我还记得在泉眼村的时候,顶着头上的烈日,我的汗水已经打湿了整条皮带,抬头看看上山的路,没有尽头,我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中暑晕倒了。旁边的泉眼村书记孟德顺更是大汗淋漓,斗大的汗珠挂在脸上是大写的“虚弱”,他本来是带路走在最前面的,现在已经体力不支走到最后面了。可是看看走在最前面的周书记,还在默默的爬山,看不出一丝不耐烦和疲倦。我忽然觉得,也许干大事的人物就是这样,遇事波澜不惊,具有极强的精力和忍耐力,不然怎么能熬过9年乡党委书记不提拔的岁月。


花花在2017年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在鸟语花乡政府里面,有两个人是她希望成为那样的人,一个是周斌书记,另一个是……”你猜猜,好吧,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那就是孟北鱼我本人了。不过这句话是花花当着我的面说的,所以会不会是不好意思顺便把我加进去的呢,如果是真话,我希望花花到现在没有为说过这句话感到后悔。


…………第四节:新增贫困户候选人邹正大…………


邹正大是今天这篇文章的主人翁,也就是今天的题目,不能说的秘密,我第一次在扶贫局最敏感的事情上公然违抗扶贫局的命令,时至今日,如果扶贫局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依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邹正大,45岁,是鲜花村选出来的新增贫困户候选人,邹正大是癌症晚期,朝不保夕,家里有三口人,邹正大原本一直在外打工,一直是家里主要收入来源。被查出身患癌症以后一直在家,妻子也是四十多岁,本就是务农为生,现在更是要照顾邹正大,农活也荒废了,他们有一个女儿,正在读大二。


我和周斌书记来到邹正大家里的时候,家里并没有人,老婆带着邹正大外出看病去了,女儿在省会读大学,只有隔壁邹正大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跑来打开门,迎我们进去。老母亲住在隔壁,住在小儿子(也就是邹正大的弟弟)家里,小儿子也是外出打工为生。


我们进到屋内,确实家徒四壁,但周斌书记很快发现了两个疑点,房间里居然有两台冰箱,这即使在小康之家也是不常见的。打开冰箱之后,里面装着几瓶纯牛奶和几个猕猴桃,冰箱里可以常备纯牛奶和猕猴桃,倒不像是困难之家的作为,走到厨房,堆柴的地方散乱的放着五六个空牛奶盒子,也就是那种超市里常见的,一个大盒子里面的有十几盒牛奶那种纸盒子。


周书记和邹正大的母亲聊了几句,了解了一下家庭情况,就往回走了。回去的路上,周斌书记问我:“北鱼,你怎么看邹正大这户人?”


我看出来周斌书记的疑虑,我也觉得有点不正常,便回答说:“不大符合常理。”


“嗯,”周书记说到,“如果喝得起牛奶,吃得起水果,我想可能还没有困难到必须要当贫困户的地步,现在贫困户都是免费治疗,很多人生病之后都相当贫困户,想来沾政策的光呢?现在新增贫困户县里卡得很紧,如果不是最困难那种我们就不要往上报了,我主要是担心村干部们优亲厚友,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这样,你打电话给鲜花村书记,让他们再斟酌一下。”


于是我打电话给鲜花村书记马刀主,马书记一听周书记有疑虑,便表示,既然周书记有异议,邹正大这户就暂缓吧,等明年再看看。这件事便就此作罢,在上报名单的时候,我们一共删除了三个候选人,一个是因为本身没有癌症疾病的孤寡老人,且尚有劳力,只是房屋破旧,想当贫困户享受易地扶贫搬迁政策,于是我们决定通过其他途径解决他的住房问题,不列为贫困户;第二个是因为家里虽然有五个孩子,妻子患病,丈夫辞职在家照顾妻子,失去收入来源且负担很重,但其家里尚有不菲资产,如果让一个家里还有几十万元资产的人成为贫困户,恐难服众;第三个便是邹正大。


于是邹正大当贫困户这件事算是失败了。


…………第五节:县委副书记周阳…………


几个月后的某天,乡信访办的闵江南让我去信访接待办公室一趟,我走进办公室,看到了信访办闵江南、信访办主任武春秋、县委副书记周阳。


周阳副书记长着一张娃娃脸,四十多岁的长相依然透露着不可思议的稚气,但是一开口便是老成持重,办事风格比较利索,说话直达问题要害,不拖泥带水。


我和周阳书记也算有点缘分。


我以前和一个护士交往过,护士刚从学校毕业,比我小8岁,从未交往过男朋友,父母都是外出打工的,过年的时候我还去了她老家见过父母双亲,可惜是空手去的,没有带什么礼物,等想起来带礼物的时候已经到了乡下,已经没有地方可以买礼物了,心想着直接送钱恐怕更加不妥,于是本着他们应该和我一样都不拘小节的想法,空着手厚着脸皮也就拜访了她的父母。


最后护士小姐姐真的和我分手了,不过我想应该不是没送礼物的原因,难道是?不,应该不是,分手的原因是年龄差距太大,很多想法和爱好都有明显的代沟,感情本来就不深,慢慢的也就和平分手了。


这位护士就是周阳书记的侄女,不过这是我分手之后媒人告诉我的,媒人是我爸妈的老友,听说我被甩了以后,还非要把我给她的1200元“说媒红包”退给了我。


…………第六节:信访危机…………


在信访接待室里,我很快明白了他们叫我来的用意:邹正大到处上访了,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跑遍了每一个地方能去的地方,市委书记高度重视此事,在此脱贫攻坚的紧要关头,要求子午县立即解决此事,县委副书记周阳把邹正大从三江市政府接了回来,我们今天在这里开会的目的,就是在两天内想出一个解决此事的办法。


武春秋问我:“当初他为什么没有当上贫困户?”


我说:“因为当时周斌书记和我入户的时候有疑点,于是让鲜花村书记重新调查核实,鲜花村马刀主书记听说周书记有意见,就直接否决了邹正大的申请。”


于是我们打电话给鲜花村马刀主书记,马刀主书记说:“这件事儿,我们鲜花村是完全同意了邹正大的申请的,我们也进行了开会表决,全面通过了,后来是周斌书记入户调查没有通过,我们才没有继续上报的。”


我说:“当时周斌书记只是说再核实一下,你们就直接取消了啊,当时我们也被一些冰箱、牛奶、猕猴桃的表象蒙蔽了。”


马书记说:“人家冰箱已经很久了,是邹正大还没有生病的时候就买了的,冰箱还是买的二手的,所以买了两个,猕猴桃和牛奶是专门买给邹正大吃的,因为医生告诉他要多喝牛奶、多吃水果,所以专门买了放在冰箱里供邹正大一个人吃。一般贫困户家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收入,真正一分钱收入都没有的是不存在的,但现在邹正大家里是真的一分钱收入都没有,就连低保都是刚刚申请的,还没领到过钱,所以我们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理由拒绝邹正大的贫困户申请。”


信访办武春秋主任说到:“那也是你们鲜花村委会的责任,领导有疑虑那是正常的,领导不可能了解每一件事,但是你们既然了解邹正大的家庭情况,就应该据理力争,而不是领导有点迟疑,你们立刻就顺水推舟,把邹正大排除了。”


马书记说:“你说得轻巧,他是乡镇党委书记,我只是村支部书记,周书记都表示疑虑了,我这个村干部还能发表什么意见?!这个事情,我们村的干部是全程参与的,孟北鱼亲自陪周斌书记入户调查,到时候上面要打屁股的时候,我们就把实际情况说出来,该打谁就打谁,如果上面说是我的主要责任,要打我马某人的屁股,我也绝不逃避。”


其实,事情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乡干部想把责任推倒村干部身上,因为不推到村干部身上,那就会落在周斌书记身上,哪个工作员会把责任往一把手身上推呢?!而村干部是死活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的,他们认为乡党委书记的疑虑,所谓“你们再斟酌一下”就是变相的暗示拒绝了邹正大的贫困户申请,自己只是听分付而已,何罪之有,就算有罪,那领导也有一部分责任。


武春秋说到:“这个责任只能是算在你孟北鱼和马刀主身上,你们一个是扶贫办副主任,一个是鲜花村书记,没有尽到建言的责任,让领导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这个责任你们是跑不掉的。”


周阳副书记说到:“这件事情我算是明白了来龙去脉,但是现在市委书记在等着要一个说法,我们如果不能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或者妥善的处理结果,恐怕到时候肯定会有人付出代价,市委书记发怒的话,别说你们,我这个副县级也承受不了。明天之内我们必须拿出一个解决方案,邹正大不是想当贫困户吗?那他现在还能不能当上?”


所有人转过头看着我,我说道:“不可能了,扶贫系统已经关闭了新增贫困户的功能,开关在国务院手上,我们不可能想增加就增加、想减少就减少,而且无论是增加还是减少,贫困户名单里面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国务院、省、市都会立即察觉到,那么新增贫困户不符合程序,也是大问题。”


周阳副书记说:“那就从低保、民政慰问等方面想办法,你们周斌书记马上就要提拔了,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县委县政府都很看好他,他干正科级已经接近10年了,早就该提副县级了,如果他现在因为这件事阴沟里翻船了,实在不值得。你们先回去,明天通知邹正大来,大家一起做他的思想工作,只要他满意了,一切都容易解决。”


…………第七节:邹正大的困局…………


第二天,邹正大来了,他全身皮肤发黑,不是晒黑那种黑,而是虚弱的黑,他坐在那里,毫无表情,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既有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看淡生死的释然,也有抓住最后稻草奋力一搏的求生欲。


我们列举了在当前环境下,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所有邹正大可以享受的政策,但是邹正大都不为所动,他只想当贫困户,除此以外别无所求,眼看回复市委书记的时间越来越近,而邹正大的态度非常坚决:如果当不上贫困户,他就不会满意。


但是邹正大是绝无可能当上贫困户的,至少目前是。即使现在国务院现在决定打开扶贫系统,允许我们新增贫困户,而且不用上交开会和公示资料,一层一层授权下来,也需要半天的时间,时间根本不够了。


那两个小时就像是过了半个世纪,邹正大、周阳副书记、闵江南、武春秋,还有我,大家困在接待室里面,昏黄的阳光透过窗帘穿进来,能借住阳光清晰的看见空中的尘埃,我们一筹莫展,犹如困兽,找不到解开枷锁的方法。


我忽然抬头问桌子对面的邹正大:“邹正大,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所以只要你当上了贫困户,你就会签字息诉息访对不对?”


邹正大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点了点头。周围的人也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不知道在经历一天一夜的苦思冥想之后,我又忽然有了办法解决整个事情。


…………第八节:转机!…………


对,扶贫系统目前是不能够再增加和减少贫困户的,而且即使可以新增,一旦贫困户总是发生变化,国务院、省、市都会立即发现,想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增加一名甚至一户贫困户,是几乎不可能是事情。


但是,只是几乎。


扶贫系统虽然现在不能增加和减少贫困户,但是还有一个功能是开放的,那就是允许对以前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录入错误的人员进行修改,修改为正确的姓名或者身份证号码。


于是你想到了,我们只需要把别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修改成为邹正大的,那么邹正大就成为贫困户了。


但是这样做有两个问题:


第一,一般贫困户在扶贫系统中的姓名或者身份证号码错了,都只会错一个,几乎不可能身份证号码和姓名同时错了,如果我们上报某人的身份证号码和姓名都错了,需要修改,上级部门会很明显感觉到异常。


第二,如果我们把某个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修改为邹正大的,那么邹正大成为了贫困户,也意味着有一个人将不再是贫困户,那么这个不再是贫困户的人将不再享受到任何贫困户的权力,那么等他发现自己被莫名其妙剥夺了贫困户资格的时候,那么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事情并不是无解。


首先我们可以把邹正大的信息分两次修改进去,第一次混在几十个信息错误的人里面把姓名改了,第二次再混在几十个信息错误的人里面把身份证号码改了,这样除非有人把前后两次修改名单进行对比,不然不会有人发现这个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都改过。


第二件事情就只能靠运气了。我先让花花、阿朱和小帅打电话问遍了全乡十七个村,最近两天是否有贫困户死亡的,必须是那种全家只有一个人,然后这个人最近死亡了的,但显然没有那么巧的事情。于是我又让花花、阿朱和小帅打了十七个村的村干部电话,询问最近是否有贫困户全家成为五保户或者全家农转非的,因为按照扶贫规定,五保户和农转非人员是禁止当贫困户的。


所幸刚好有一位孤寡老人,无儿无女,自己一个人就是一户,上个月刚满60岁,已经成为了五保户,按规定也就不得再当贫困户了。所以我分作两次上报,将这位老人的姓名和身份证换成了邹正大的,前后只花了一个小时。


邹正大确实符合当贫困户的条件,所以他当上了贫困户,合理,只是跳过了一些程序;


邹正大当上了贫困户,于是签字息诉息访,信访办的同事很满意;


周斌书记少了一个仕途的污点,几个月后顺利升迁,也算一个圆满的结果;


孤寡老人因为成为五保户,每个月领取五百多元补助金,虽然按规定五保户不得再当贫困户,但他也很高兴;


鲜花村书记马刀主免于被追责背黑锅,他也很高兴;


而我,顺利化解了危机,让这个事情的每个参与者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我也松了一口气。


…………第九节:终章…………


阿朱问我:“你这样做不怕吗?”


我问她:“邹正大不该当贫困户吗?”


阿朱说:“该。”


我问:“周斌书记不该升迁吗?”


阿朱:“该。”


我问:“孤寡老人当了五保户,不该被清退出贫困户吗?”


阿朱:“该。”


我问:“邹正大上访,信访办找到我帮助他们,我不该解决他们的问题吗?”


阿朱:“该。”


我问:“如果事情闹大了,市里面要追县里面的则,县里面要追乡镇的则,我不该大事化小吗?”


阿朱:“该。”


我问:“我在扶贫办干了两年,一直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卒,周斌书记一来就把我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给我们增加了人手,给我们减轻了工作,还给我们买了梦寐以求的大型打印机,知遇之恩,恩同再造,我不该替他分忧吗?”


阿朱:“该。”


我问:“所以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在这件事情里,每一个人,包括党、国家和人民,都能从这个结果里面受益,没有任何人和组织的利益受到了损害,这是一个多赢的局面,我觉得没什么需要担心的。还记得当时熊宗立主任对我们说的话吗?只要你没有把钱往自己的兜里揣,没有优亲厚友,你做这件事的出发点是为了群众,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为了自己,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这件事终究有一天会带来结果,我愿意承受,我愿意为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付出代价。

编辑于 2019-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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