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聊聊“曼森家族”(二)

我们来聊聊“曼森家族”(二)

进入了华盛顿特区的联邦少管所之后,因为表现良好,查理曼森在1951年被转到了弗吉尼亚的 Nature Bridge Honor Camp。这是一家专门帮助那些改过自新情况较好的青年回归社会的机构,因此防卫也相当松弛。

查理曼森在这一期间里,遵从狱方心理医生的帮助,开始学习文化,并且积极阅读一些教会他如何与人相处的书籍。当然,这些书无外乎那些充满了格言警句的说教,名人的传记,以及一些“人生小智慧”、“如何与人为善”等等的启蒙类书刊。说句实话,我小时候也在班级里的“小书库”中借到过这种书,而且让我尤为印象深刻的,就是一本由美国人际关系大师戴尔·卡耐基( Dale Carnegie )写的《如何赢得友谊及影响他人》。

这本书里举了很多有趣的小例子,其中一个是讲一名推销员找到了一个以脾气不好而著称的公司高管,想推销自己的产品。在办公室里等待高管开会回来的时候,这名推销员注意到了高管桌子上摆放着的他刚刚几岁的儿子的照片,于是在和高管接触的时候,他首先以孩子的话题作为切入点,成功地赢得了高管的信任,继而签下了大单的故事。

尽管上小学的我并不理解“签下大单”是个什么概念,但是我大概明白了“投其所好”这个成语的现实意义。在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了这其实就是心理学中所说的“相似原理” —— 人们倾向于在社交中信任与自己具有更多共同点的人。

而对于查理曼森来说,他所阅读的这些书籍,事实上却从另一个角度教会了他一些道理 —— 如何掌握人类的弱点。根据他在狱中的叙述,他在卡内基的书里发现了一句令他觉得是至理名言的话:

“所有你我会做的事情,都来自于两个动机:性欲和自我实现。( Everything you or I do springs from two motives: the sex urge and the desire to be great )”

这句话其实是卡耐基引自于弗洛伊德,尽管在今天看起来它是一句无法证伪的理论,但在当时,只有十几岁的曼森已经牢牢将它记在了心中。


1952年新年,住在西弗吉尼亚的查理曼森的外伯母来到了这间少管所。由于自幼被外伯母带大,所以在曼森看来,外伯母的到访,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更重要的是,对于几乎失去了一切可能来自于家庭关怀的曼森来说,这可以说是他孤独的青少年生活中,最后一支可以抓住的稻草了。

在和外伯母长谈的时候,曼森同样表现得彬彬有礼,这让外祖母对他的印象几乎反转了:以前那个阴暗、顽劣的孩子,劣迹斑斑的少年犯,似乎在短时间内已经变得成熟、稳重,说话也开始有了一些文法。也许是学习和阅读的缘故,曼森的眼神中甚至已经没有了那种虚无和飘忽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略显坚定而略带忧郁的光芒。

不得不说,曼森的学习能力是相当出众的。根据入狱时的测试,他的智商达到了109(当时美国社会平均值为100),而且岁数也只有18岁,正是学东西最快的时候。曼森的这些表现,让外伯母感觉到这个孩子还是很有前途的,于是在这次面会之后,外伯母便向狱方提出,希望能够为曼森申请保释,而自己会帮助他在狱外继续改过自新,找到一份工作,走上正途。

狱方也慎重地考虑了曼森外伯母的提议,他们经过审议之后,认为曼森确实在这次被捕入狱之后,明显地出现了行为上的改观。于是狱方通知了曼森和他的外伯母,在一个月后会为曼森安排一次听证会,来决定他是否可以获得保释的资格。

得知了这一消息的曼森自然欣喜若狂。尽管此时的他只有18岁,但早已辗转于各处的少管所、教养中心,家对他来说是一个早已陌生,甚至不曾真正拥有过的环境。然而,在曼森的狱友们看起来,这可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消息。

我们常说“孩子们其实更残酷”,也许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是对的。在这个少管所里,每个人其实都想要早点儿出去,但每个人也都在嫉妒着那些可以早日拿到保释资格,或是提前释放机会的狱友。在曼森即将被保释的消息传开之后,很多平日里就与他不和的孩子们精心策划了一次“意外事件”:就在曼森的保释听证会召开前一周,他们趁曼森走进集体浴室的时候,让一个平日里一直被欺负的男孩脱光衣服后,跑出去叫来了狱警,并且指认曼森“想要强奸自己”。狱警们和其他围观的孩子们一拥而上,将曼森控制住。此时的曼森自然矢口否认,但就在混乱之中,一个孩子将早已准备好的小刀塞进了曼森的口袋里。

“搜他的身!”带头的狱警命令道,随后人们七手八脚,将曼森扒了个精光。从他衣服的口袋里,人们果然发现了那把刃长不足几厘米的小刀。“就是这个!他用刀顶着我,威胁我...”最初去报警的孩子此时也哭诉道。曼森怒不可遏,但身上罪案累累的他,却在证据和证人的面前毫无争辩的余地。

就这样,曼森的保释听证会被取消,他本人则因为“持械胁迫”,被转狱到了防范更加严密的匹兹堡联邦感化院。得知了这个通知的曼森的外伯母,尽管哭诉着向狱方请求“再给他一次机会”,但狱方还是拒绝了这个要求。

最后一根稻草,就这样,离曼森也渐渐远去了。


转入了匹兹堡联邦感化院的曼森,此刻似乎终于开始了少年犯最常见的行为:自暴自弃。在短短的2个月时间里,他在感化院中被控8次严重违规,其中包括斗殴、盗窃、强奸(同性)等等,蹲禁闭似乎成为了他最乐于经历的一件事 —— 事实上,凭借曼森瘦弱的身躯,在感化院里惹事完全是以卵击石的行为。但他之所以要频繁违反纪律,目的就是想要获得独处的机会,让自己远离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其他少年犯。

曼森的“努力”得到了应有的结果:由于狱中表现极其恶劣,法庭再次审理了曼森的案件,并且要求将他关押至防范级别最高的俄亥俄州感化院。在这里,曼森得到了特殊的待遇:他将被送入单身牢房,关押至年满21岁,不得保释。

这似乎正中曼森下怀。

获得了独处机会的曼森,性格再次回到了平和而安静的状态。由于不会受到他人的打扰,他在狱中继续了自己的学习。1954年5月,在他即将年满20岁之前,他得到了感化院的特许,提前释放,并被外伯母接回了西弗吉尼亚的家中。此时在家中等待他的,除了曼森的外伯父、外伯母之外,还有已经离开了又一任丈夫的母亲,凯瑟琳。

“你见过沙漠里的草原狼吗?它会观察,潜伏,保持完全的警戒。十字架上的耶稣,沙漠里的草原狼,他们都是一样的。草原狼很美,它在沙漠里小心地行走,戒备着一切事物,四处张望。它能听到所有的声音,闻到所有的气味,看到所有的移动的物体。它在一种完全的妄想之中,而完全的妄想,就是完全的戒备。”

曼森此时起已经开始认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或者说,自命不凡。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用利用周围的环境去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 无论它是否是遵循或是违背常理的。他尽管还没有真正达到他日后的“觉醒”,但此时的他,已经能够显示出他那不太寻常的价值观了。

为了帮助曼森能够尽快安顿下来,回归社会,又或是为了自己如此多年对儿子的疏于照顾,在1954年11月,凯瑟琳为刚满20岁的曼森安排了一次相亲。相亲对象是她在当地新结识的一个中年矿工的女儿,15岁的罗萨莉·威利斯(Roselie Willis)。

罗萨莉虽然年纪只有15岁,但在当时已经是当地医院里的一名护士。她是家中三姐妹中最小的,母亲在她年幼时就与父亲分居后离家。两个年轻人见面之后,曼森显得彬彬有礼,很快赢得了女孩的欢心 —— 而女孩的父亲也正想让她赶快出嫁,从家中搬出去。于是在3个月后的1955年1月20日,查理曼森便与罗萨莉结为夫妻。很快,罗萨莉便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为了迎接新生活和即将降临的新生命,小夫妻两人决定搬去加州的洛杉矶。妈妈凯瑟琳在曼森离开后不到半个月,也启程赶往加州,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

1955年10月,在到达洛杉矶后的第四个月,曼森却在家门口被几名警察截住,带上了警车。罪名是“盗窃汽车”。

原来,在洛杉矶落脚之后,曼森虽然曾经上街寻找过工作,但由于他背景复杂,有着很多犯罪经历,所有的雇主都将他拒之门外。为了养活这个刚刚建立的小家庭,曼森再次干上了老本行,每天都以偷车、卖车销赃为生。每天早晨,他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一样,与妻子吻别后穿着西装走出家门。但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却贼溜溜地打量着路边的每一辆汽车。只要发现车门没关,或是玻璃留了一道缝,他就会设法打开车门,用娴熟的技巧拆锁、搭线,将车子开到临近的州去销赃。

“那是一段美妙的生活,我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家就能见到老婆,这让我很享受我的角色。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从不跟我要这要那。我们就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曼森在回忆起早年的这段生活时,所用的描述与他之后常见的“精神领袖式言论”完全不同,而是真的充满了一种旧日胶片的色彩。

在警察局里,曼森对他的罪行供认不讳,并因此获得了检方对他的从轻发落。最终法庭判处他5年缓刑观察期,并且处以200美元的罚款。

得知了这一消息的罗萨莉,一方面对曼森表示出了深深的失望,另一方面却让这个涉世未深的姑娘相信,自己可以凭借善良和勤劳,来感化曾经走上了邪路的曼森。凯瑟琳却在此时选择离开夫妻两人,再次返回了西弗吉尼亚。

然而另一个问题是,孩子的预产期已经越来越临近了。缴纳完罚款的曼森,此时最急需的就是搞到一笔钱。因为仍在观察期里,所以曼森没敢继续犯案,而是通过一个朋友的介绍,结识了洛杉矶的一个盗车团伙。他接下了一个“送车”的活儿,报酬是500美元,要求是将一辆“水星”牌敞篷轿车,从洛杉矶送到佛罗里达,横跨整个美国南部。

1955年12月,他开着车来到了佛罗里达,遇到了接头的人。然而,对方却只给了他100美元 —— 与说好的报酬差了400美元之多。曼森一怒之下,将车偷了回来,开到了迈阿密之后将车子推进了河中。因为已经预计到洛杉矶的团伙会对他进行报复,于是曼森在当地又偷了一辆车,星夜兼程地赶回了洛杉矶,趁着夜色让妻子罗萨莉赶紧收拾好行装,两人驾车再次上路。目的地是位于西弗吉尼亚的外伯母家。

然而,曼森的这一行踪,其实已经触动了警方。在接到了迈阿密发来的盗车报案之后,各地的公路警察都接到了这一信息,开始严查在佛罗里达州之外出现的,悬挂着佛罗里达州号牌的汽车。终于,在1956年1月初,曼森和罗萨莉在印第安纳州境内,被警方所抓获。

罗萨莉对曼森感到了深深的失望,但由于她此时仍然怀有身孕,她还是选择了继续维持这段不成熟的婚姻关系。

1956年3月,曼森以盗车的罪名被判入狱三年,关入了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的终端岛男子监狱。

“终端岛监狱”,是一处在美国司法界里相当知名的监狱。它位于长滩中央,与陆地仅有一条公路相连。在二战期间,这里是美国设置用来关押日本侨民的集中营。战争结束之后,它被移用为监狱。

在这里曾经关押过很多有名的人,其中包括钱学森(著名爱国科学家),艾尔·卡彭(芝加哥黑帮老大),萨尔瓦多·伯南诺(《教父》电影中迈克尔·柯里昂的原型),蒂莫西·利里(LSD教父,哈佛大学教授)等等。

1956年4月,罗萨莉在凯瑟琳的陪伴下,生下了曼森的儿子,起名为 查尔斯·曼森·Jr。在最初的一段日子里,罗萨莉和曼森的母亲凯瑟琳还会时不时前来探望曼森,甚至有时罗萨莉的母亲也会加入探监的队伍。然而从1957年3月起,罗萨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在曼森的多次询问之下,凯瑟琳只得道出了实情:罗萨莉在1956年年底,开始外出与一名叫做杰克·怀特( Jack White )的男人约会,而且在一个月前,已经搬出了她们在洛杉矶的房子,开始与杰克同居。曼森的儿子被罗萨莉送回了西弗吉尼亚的她母亲家。

曼森显得十分痛苦,对他来说,再次面临生命中重要的人的又一次背叛、遗弃,使他不得不一次次想到自己的童年。尽管明知道在仅仅两周之后,他就会接受一次保释听证会,但此时已经愤怒、惶恐到了顶点的曼森,选择了铤而走险,利用一次监狱里除草工作的机会,偷到了一身清洁工的制服,撬开了监狱里垃圾车的门,发动了汽车。

他想要不顾一切地跑出监狱,找到罗萨莉。“也许她只是刚刚离开呢?也许她对我还没有死心呢?也许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呢?”曼森这样想着,将车开到了监狱的后门。然而,被铁链紧紧锁死的大门,阻挡住了他疯狂的脚步和想法。

曼森在大门前被抓获,保释听证会被取消,曼森不仅需要在监狱内服满整个刑期,而且在狱外的监视保护期也被延长了五年。万念俱灰的曼森想到了报复,然而,他又能如何去报复,又去报复谁呢?

一名在监狱中的老囚犯,为他揭开了这个谜底:你需要的,并不是这种通过乞求而获得的爱。你需要学会怎么让别人爱上你,并且利用这份爱意,可以为你做一切事情。


离开了曼森的罗萨莉,之后的人生也是令人唏嘘的。

她和杰克·怀特的婚姻维持了7年。在这7年时间里,她带着曼森的儿子小曼森搬进了怀特的家,并且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哥哥起名叫杰西,弟弟起名叫杰德。而小曼森也被怀特收养,改名为 杰·怀特(Jay White)。

老年时的罗萨莉,和已经接近中年的小曼森

杰克·怀特的工作是一名卡车司机,在1965年,他不幸失业,之后罗萨莉对他提出了离婚。1966年,罗萨莉嫁给了华伦·汉得利(Warren Handley),一名西弗吉尼亚的煤矿工人,正如她父亲的职业一样。和与曼森的离婚一样,罗萨莉选择了将三个孩子都带走。

1969年,当曼森一家犯下了震惊全美国的泰特谋杀案之后,这个消息也传到了罗萨莉一家的耳中。已经改名为杰·怀特的小曼森,虽然当时只有13岁,却已经在心中留下了阴影。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个在全美国被传为杀人邪教头目的人,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1971年,11岁的杰德在和朋友玩耍时,翻出了朋友家的手枪。两个孩子在玩耍时,朋友失手一枪打死了杰德。

1986年,28岁的杰西在吸毒过量后,在德克萨斯的休斯顿的一辆车里,开枪自杀。

1993年,37岁的小曼森,在经历了长达20多年的阴影中的生活后,尽管求助于多家心理诊所,但始终无法接受自己身上流淌着查理曼森的血液,于是他选择了在科罗拉多州的一处高速公路旁,将车停下后举枪自尽。

他留下了自己的儿子,杰森·弗里曼(Jason Freeman)去独自面对这一切。

而罗萨莉的人生,也一直活在“杀人狂魔曼森的前妻”的阴影之下。直到她在2009年去世之前,她从未在公众和媒体面前,提起过查理曼森的名字,也不曾写下任何的回忆录。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曾经和这样一个“文化符号”般的人共同生活过,这似乎是成名的最好机会。但对罗萨莉来说,查理曼森这个名字,就如同加在她身上的诅咒一般,从15岁直到70岁,始终无法摆脱。


让我们回到故事的主线上来。

在1958年,曼森被刑满释放,进入了“监视保护期”。在这段期间之内,他必须定期向警察系统汇报自己的行踪,而且在未经许可之下,不得擅自离开州境。而曼森此时,又遇到了另外一名令他再次坠入爱河的女性。这次相遇,使查理曼森真正的“脱胎换骨”,成为了那个我们心目中的恶魔。

我们下次再讲。

发布于 2019-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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