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杨安泽(Andrew Yang)的美梦

这两天,2020年美国民主党候选人之一杨安泽(Andrew Yang)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

起先我只是看到有人在转发他的演讲视频,直到我草草听了7月27号民主党的候选人辩论会,我也没过多重视他,毕竟他只发言了大约3分钟。事后采访表明,有一段时间他的麦克风甚至都是被静音的(啧啧美式民主)。

然而我扫了几眼评论,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我把评论往下拖了很多很多页,总共拖出来了156条评论(不想再拖了),但是“Yang”出现了207次!2个多小时的辩论,他只发言了3分钟!这个效果其他候选人望尘莫及。

单看评论他真的有资格说:

最高赞的条评论都在帮他打抱不平发言时间太少、表扬他务实且有技术含量、认为他提出的方案可行

杨安泽(Andrew Yang)提出的方案

杨安泽是一个华裔(台湾移民),学的是法学,做过律师和慈善NGO,也在医疗软件创业公司做过副总裁。他是一个妥妥的政治菜鸟。

媒体描述他:“他就是那个说要每个月给每个美国成年人1000刀的候选人……”。

看到这,基本上我的想法跟这几个评论差不多。

然而当我听了他的几个演讲后,我又陷入了沉思。

杨的方案可以概括为1句话:

他认为应当每个月给每个成年美国人发放1000美元的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他称为自由红利(Freedom dividend)。

美国大约有2.5亿成年人,一年大约需要花费3万亿。

他的逻辑是(我尽量简明):

(1)技术进步导致了美国400多万制造业的流失。正是就业流失最严重的这些州的选民把川普扶上了帝位。川普找对了问题,但提出方案是错的,就业流失不是因为移民。

(2)统称为第四次产业革命的种种(人工智能、数据产业、软件、科技公司)还将替代上百万的就业,比如零售业(他经常举的例子:零售业是第一大就业部类,平均年龄39的女性,每小时工资10刀)、卡车司机、电话接线员等等。这些都是美国普通老百姓的就业大门类,他们的失业还会连带的让更多旅馆业、快餐业等等失去生意。

(3)但是,科技公司赚走了大量的钱却没有交够税。比如亚马逊Amazon,成百亿的吸走销售额,即将让30%的零售业倒闭,却在2018年实现了0交税。即使股票市场的连年增长也并没有惠及最下层的80%居民。

(4)基本收入的想法在美国历史上早已有之,Thomas Paine提出过公民红利。马丁路德金在1960年代就提出过最低收入保障。在尼克松时代1971年曾经两次被美国众议院通过,差点就实行了。最重要的是,美国有一个州已经实现了每年给每个公民发放1000-2000刀,那就是——阿拉斯加。

(5)阿拉斯加靠石油做成了这件事。而科技正是21世纪的石油!只要从每一件Amazon的订单、Google的搜索、Facebook的订阅、Uber的每一公里中抽取很少的一点点钱,就能在全国实现1000美元的基本收入。

(6)有了这1000美元,一方面,因为技术进步、自动化(automation)失业的人不至于流落街头,让他们有能力寻找新的就业机会或创业。另一方面也是一种二次分配,被大资本、科技公司抽走的钱可以部分的、公平的反馈到居民手中,大部分会被花费到日常生活中(比如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教育医疗等等),然后在地方经济中循环(Circulating in local community)。

可行性?

我再简单概括一下这事的可行性:

第一,面对科技革命带来的失业,大多数民主党候选人的解决方案是:继续教育(Continuing Education)。有常识的人一想就知道,所谓的继续教育就是痴人说梦,不说让一个卡车司机变成码农要花多少钱,就算他想学习也难做到。杨好像在某个演进提过,继续教育的成功率也就在10%左右。

第二,怎么凑出这么多钱。他认为,资本主义的“赢者通吃”潜规则已经让(美国的)财富分布极为不均。所谓资本主义的“赢者通吃”,我想主要指的还是资本家对剩余价值的攫取,导致财富越来越集中。理论上政府应该起到二次分配的作用,但成本太高了。例如单是为了救助无家可归的人政府每年要花费45亿美元。总的来看美国在社会保障上每年的预算大约有1.5万亿美元!就这基本上就解决一半了。

第三,剩下的杨认为可以通过税收解决。一方面是增值税,美国到目前还没有增值税,欧洲大约是20%,他计划征收10%,当然会有所差别,对越奢侈的商品越高。第二是对高科技公司收税。比较概括的说法是“从能够每一件Amazon的订单、Google的搜索、Facebook的订阅、Uber的每一公里收一点点”。他认为,大众的数据常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买卖、利用而获利,这些利润的一部分应当还给大众(咱先不谈隐私问题)。另外还有向有污染的企业征收碳排放税等等。

实际上反驳没钱很简单!次贷危机之后,美国上万亿的救华尔街。每年军费7000亿,军方甚至为了避免预算被裁,每年要让飞机没事浪费一下油(据杨的演讲)。美国医疗一年要花3.6万亿,加拿大只需要15%的人均花费就能实现几乎同样的医疗水平(据杨的演讲)。怎么可能挤不出区区3万亿。

第四,一种质疑是,这样简单粗暴的发钱会不会造成通货膨胀。首先,如果查看美国过去30年的通胀构成,价格涨幅最大的是医疗、高等教育、住房。服务费、人工费、食物饮料也有所上涨。其它科技产品、日常用品基本没有上涨,甚至大幅下跌。

其次,当人们每个月工资多了1000,大部分都将花在日常消费品上,这是货真价实的需求啊!在竞争性市场的工厂商家可以扩大生产,工人和服务员工资上涨,而他们的工资大部分又会继续在本地发生经济循环,创造更多就业。杨把这种称为“涓滴经济”(trickle-up economy)。

人均1000刀的刺激不算大,只有供给价格弹性低的商品才容易发生大幅通胀,比如住房(建造慢、造价高、区位以及附带的福利使得有效供给弹性低)、医疗(美国形成的药品医疗利益集团是特殊原因)等等。想想2008年后美国也是4万亿的刺激(印钱)政策,日常消费品通胀有很明显吗?并没有。

迎合选民?

很显然,在这样一套逻辑下面,大部分选民都会选择被“说服”,谁会拒绝天上掉下来每个月1000刀的馅饼。他的演讲技能更是如虎添翼,一旦被说服了,谁敢反对我跟谁急!有意思的是,因为他提议的是全民基本收入,因此面对任何群体,无论是黑人、LGBTQ、其它少数族裔,他都能说“嘿,有了这1000刀你们能解决……问题,你们能有更多机会”。

左派会很认同这样的观点。这是劫富济贫啊,有了基本保障,每个人的生存不成问题,被机器替代的人可以更自由的选择自己的职业。“生产力无限发达,每个人为了自我实现而工作”,听上去有没有一点耳熟?

而事实上右派也会认同这样的观点!政府包揽二次分配,那是妥妥的干预市场!把钱直接给每个公民,我们应当相信理性的个体自由的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时候祭出国富论就完了:

每个人都在力图应用他的资本来使其产品能得到最大的价值。一般的说,他并不企图增进公共福利,……他所追求的仅仅是他个人的安乐。在这样做的时候,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会引导他去促进另一种目标……其结果要比他真正想促进社会利益时所得到的效果要更大。

他提出的策略单从竞选上来讲是真的厉害!难怪他说,未来可能有两种情况:要么他当上总统,要么当上总统的那个人听起来跟他一模一样。

对比民主党其他候选人,Bernie Sanders显然只能吸引左派,他在DNC演讲时上面的党内代表都快睡着的感觉。Joe Biden也就是脸熟优势,他太老了,年轻人很难感兴趣。其他两位女性候选人Elizabeth Warren和Kamala Harris的观点并没有很大的吸引力,吸引少数族裔和白人也许还行。

实际上,只要稍微浏览一下所谓的杨帮(Yang Gang,杨安泽的竞选粉丝团)在社交网络上的讨论,他们开始关注实际问题,探讨解决方案,想法设法帮他打call,甚至有很多还是Bernie的粉丝,很少看得到争吵谩骂。再加上杨在LGBTQ、女性权益、移民等态度上完全契合美国的政治正确。个人认为,他还是有一些希望的,虽然现在民调落后很多。

资本主义的自我改良?

然而抛开竞选我们还是可以有一些(业余的)思考。

我个人认为,这可能是资本主义发展到新阶段的必然产物。

简单来说,资本主义的根本矛盾是生产社会化和生产资料私有。最重要的生产资料无非就是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私有资本成立工厂或者入股后永久占据生产资料,通过攫取剩余价值变得越来越富有,而普通劳动者并不会。但资本家是不消费的(相对普通劳动者)!产品最后还是要卖给广大劳动者。最后就需求萎缩、产能过剩,只能通过经济社会危机来实现供给侧改革,再慢慢恢复经济循环。

而现在美国到什么地步了,最富有的1%的总财富比最穷的占80%的总财富还要多。之前有美国报道说40%的人拿不出400美元来应急。Bloomberg有文章认为这个比例不到20%,但他们的计算方式大概率没有包括失业的和无家可归的人群。

以当前的生产力,或者看GPD分布,生产力还不够发达吗?不负责任的推测,应当是够全民共享某种福利的发达程度了吧。但是美国没有公有制不占主体,怎么解决生产资料私有的矛盾?革命是不可能的,那可是灯塔国,Bernie Sanders选上总统怕是天要塌下来了。

问题确实越来越严重,(我猜)资本家心里不慌是不可能的。2019年月美国网上出现了给2020年总统候选人的一封公开信:“是时候向我们征更多的税了(It's Time to Tax Us More)”。落款有18位响当当的超级富豪,包括国际炒家索罗斯(George Soros),Facebook联合创始人,迪士尼创始人的后裔、凯悦酒店的所有者等等。

曾几何时,资本主义不得不改良而应对不可描述运动的全球蔓延。一方面,在所谓的一次分配中设定工人的最低工资标准、制定工作时间限制,在社会制度给予大众参与国家治理、参与社会财富分配的权利等等。另一方面在二次分配中,由政府救济贫民、收取所得税、进行转移支付,更要收遗产税、赠与税等等。

事实证明,这些改良措施并没有缓解资本主义本质矛盾带来的“马太效应”。每次新的危机无不带有生产过剩、需求萎缩的特征(当然生产过剩还有很多其他原因)。无论杨的方案能不能实现、能实现多少,都是资本主义改良的一种探索。

遗憾的是,我猜这一类逻辑他不敢在选举中采用。听了他很多次演讲,仅在一次采访中明确提到资本主义的问题,但并没有展开。

全球化时代的新治理方案?

在经济全球化以前,产业资本的跨国流动并没有很顺畅,金融资本更是如此。此时每个国家内的资本家和劳动者都处在“敌对”的状态。无产阶级才能建立国际联盟,逼着资本主义不断改良。

然而在全球化之后情况变了。在战后秩序、国际协定、技术的支持下,金融资本产业资本可以几乎自由的全球流动。著名的“流空间(Space of flow)”开始替代“场所空间”成为资本主义再循环的主要途径。

此时一个国家内部的资本家和劳动者在事实上又具有了某种同盟关系。资本的流出、波动、危机对大家都有坏处。无产阶级再没有联盟的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资本主义失去了改良动力。

不仅如此,资本是可以流动的。如果中国大幅提高最低工资标准,就会驱使资本流向越南、泰国、印度等国家。美国的去工业化与工会文化、教育隔离等等莫无关系。川普为了吸引资本回流美国,采用的还是减税的套路。

但是,福耀玻璃的中国员工,难道不配拥有跟美国员工一样的生存权?

科技公司对地方经济循环的倾轧,无非是流空间对场所空间代替的一种更先进的替代方式。用经济原理来说就是,技术让地理邻近性不再重要,场所空间集聚经济的一大成因——工人既是生产者也是消费者——被瓦解了。流空间的集聚代替场所空间的集聚。钱被从地方场所空间抽走,而没有途径返回到地方经济循环。

在流空间时代,“生产在当地、利润在当地、税收在当地”只有可能存在于一种情况——道德主导,而不是市场主导。比如我国国企的一些扶贫项目。

如果支持杨的方案的必要性,也就是说,我们质疑当前所有的一次、二次分配手段,它们都不能做到让流空间的钱源源不断的回到场所空间、回到地方经济循环。

当然这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二次分配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并不代表区域平衡发展政策也没有意义。发掘地方的相对优势,建立新的经济联系,也能极大促进地方经济循环。

但是本质上,流向落后地区、乡村的资本很难说不是启动了新的抽水机而已。

落后地区的劳动者难道就不配拥有跟发达地区一样的生存权?

从这个角度看,杨安泽的美梦显然也是全球化时代(准确的说是流动空间时代)新治理方案的一种探索。


编辑于 2019-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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