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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之子》:新海诚的轻与重

《天气之子》:新海诚的轻与重

看完《天气之子》走出影院时已过了凌晨12点,街上只剩下昏黄的灯光。我试图抬头寻找点这个世界在运转的证据,却只有灰暗一种颜色。而如果在二三十年前,头顶之上,恐怕能见到满天星斗。

新海诚依旧打造了一部有着自己强烈印记的电影,从画质到音乐甚至电影中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无不如此。只是,新海诚这次比以往还要用力,就像是紧咬着牙一般试图在自我的极限之中继续冲击,最后一头扎进了狂风暴雨中。

如果说《言叶之庭》是在挑战师生恋的禁忌;《你的名字。》竖起了子女对父亲权威的反抗旗帜;那么《天气之子》就是一部对普世价值宣战的电影。他用力的告诉观众:“去他娘的世界,去他娘的东京,我只要那个人。”

我甚至恍然从中嗅到了一种网文里的那种为红颜可以牺牲天下人的中二气息。但这种“不成熟”的世界观反而让人有酣畅淋漓之感,以至于一度让我想要击节而赞,然后也高喊着一声:“去他娘的全世界。”

一个人与一千万人谁轻谁重?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为什么只在开场的时候出现?云层上的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我就这三点来说道一二。

新海诚在剧中似乎抛出了一个世纪难题“电车难题”,身为晴女的阳菜让天气变晴,但代价是自己会变得越来越透明,直至从这个世界消失。东京连绵的雨构建了《天气之子》的世界,在这个湿漉漉的世界里,每个人都为之心烦。而能带来天晴的阳菜与帆高则像是愿望使者,他们将一个个短暂的晴天送给饱受雨水困扰的人们,既治愈天气也治愈心情。

只是,这种治愈却伴随着残忍的代价,当阳菜在酒店将自己衣服拉开让帆高看着他透明的身时,帆高泪流满面。阳菜最终选择了牺牲自己,这种选择并不是偶然的抽风,也不是破罐子破摔的任性为之,而是通过长期以来的被人所感染而做出的决定,那一张张因为晴天而变得欢快的鲜活面孔让阳菜从中得到了快乐,在东京这个巨大且冰冷的都市里,她从自己的身上感受到了温暖,又从他人的欢颜中得到了回馈。

当帆高知道一切之后,歇斯底里的从警察手中逃脱,他将阳菜消失的责任归咎于自己,而这种夹杂着内疚与爱情的力量让他选择无论如何都要将阳菜带回来。这时,抉择出现,带回阳菜将让东京恢复终日的大雨。

帆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选择要带回阳菜,也幸好新海诚让他带回了阳菜。有殉道精神的阳菜碰上了反普世价值的帆高,从而将剧情推向了云霄之上。新海诚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用那套令人作呕的牺牲一人救千万人的虚伪价值观,而是以私心挑起了人类天然利己主义的共鸣。

帆高的轻与重

那么让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一个人与一千万人谁轻谁重?

其实在剧情过半时,须贺圭介就给出了他的答案。他认为如果能牺牲一个人而让东京的人过的更好,那有何乐而不为呢?然而到了剧情尾声之时,他看到帆高的不顾一切,想到了自己死去的妻子,他那时才彻底明白,一个人的重量有时候要大过于千万人,尤其是那一个人是自己的至亲至爱。

人类虚伪的本性让他们在事不关己之时会很自然的用普世道德观去看待问题,从而做出物质上更为有利的抉择。而当自己有切肤之痛之时,又会直接将原本信奉的一套抛弃。同时找出种种理由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帆高比须贺圭介来的更为纯粹,他的世界单纯而狭窄,所以在行动的时候没有受到被那套虚伪的负重所累。但让我不明白的是,新海诚为什么要在结尾的时候通过旁人来给帆高的抉择找更多事后理由,比如立花泷的奶奶立花富美就通过讲述东京几百年前就是被海包围的历史来告诉帆高,现在的东京只是变回了原来。

这种事后的辩解顿时让原本存在的轻与重矛盾性降低,且发生了大转变。帆高的思想因普世道德的影响变重了,人格却因为丧失纯粹性变轻了。

轻与重是彼此对立的,正如巴门尼德所认为的那样,这个世界存在着各种二元对立:明与暗、厚与薄、热与冷。轻者为正,重者为负,重与轻是所有对立中最神秘与模糊的。

这也就让我在最后不是那么喜欢帆高了,那个一腔孤勇摆脱警察,不畏艰险强闯铁道,能够拔枪捍卫信念的少年也沾染上大多数人类固有的一些趋避厉害的本能。或者说,帆高在那时候可以开始真正的融入这个世界,融入已变成水城的东京。

拿《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少年

还记得只出现过几个画面的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吗?那是离家出逃的帆高身边仅有的几件物品之一,而这本书所讲述的就是一个16岁的茫然少年的故事。

与《麦田里的守望者》里的主角一样,帆高无法在日常的学习生活中找到自我,他追随着光所在方向一路抵达东京。而东京所等候他的是无尽的阴雨以及无家可归的窘困,他不仅一次提到东京很可怕,正如同霍尔顿·考尔菲德对纽约的看法一样。

他们都是有家而不愿归之人,也是深陷大都市里却找不到方向的人。他们都带着警惕与怀疑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世界,也都想追逐虚无缥缈的东西。差别就在于帆高遇到了阳菜,而霍尔顿则没有那样的运气。

一个美味的汉堡让帆高感觉到冰冷的东京还是有一些温暖的。而新海诚也像是在借着这种如微火般的温暖来对当下的东京发出一种无声的呐喊。

《天气之子》里的东京是怎样的?没完没了的雨,为了养家而不得不谎报年龄去工作的未成年人,还有逼迫少女就范的黑社会等等。影片中的东京有着多层次的冰冷,也存在着让人厌倦的媚俗,一如现实中的东京。

而《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纽约也存在着冰冷与媚俗。二战胜利后的美国人陷入了实利主义中,霍尔顿想当一个道德上的拯救者,却在社会巨大的惯性势能下成为一个逃避者。

当然,新海诚无意呈现出太多的无力感,只是浅尝辄止的点出了一些。而到帆高遇到了阳菜之后,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也从帆高随身行李中消失了。

云上的世界

与《你的名字。》一样,《天气之子》里也存在着两个世界,但不同于《你的名字。》中的两个世界是时间维度上的,《天气之子》里的两个世界是空间上的。

厚重的云层将世界进行分割,云层之下的人类迁徙求存,适应着环境的同时也在改变环境。而云层上的世界则像是一个纯净的天堂,天堂的神明主宰着这个世界,肆意行使着自己的权利。新海诚在影片中留下了太多的模糊点,如果说《你的名字。》里有清晰的世界轮廓,那么《天气之子》里就只剩下被暴雨冲刷过的模糊线索。

我没有查询过日本的相关神话传说,但云上的世界给我一种具象的永恒的感觉。阳菜在履行完晴女的“职责”时,没有了负担,从而变得比空气还轻,远离了大地与生命,变成了一种半真的存在。而帆高带着负担而来,那沉重的半截手铐带着他与阳菜不断往下坠落,最终回归人间,脚踏大地。

只有虚无才能够永恒,而永恒也意味着连生命都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存在。那云上的世界对于人而言有意义吗?没有。

在《你的名字。》里,新海诚所设计的剧情不仅是拯救个体,更是拯救了一个村庄的人。但到了《天气之子》,新海诚反其道而行的用大众成就小我,他将人类这种理论上的命运共同体拆解开,又变回了孤立的个体。但二者的共通之处在于,男主角都抓住了现实的存在,套用存在主义的话来说就是,“存在就是幸福。”

三叶是真实存在的,阳菜也是真实存在的,泷和帆高都经由这种存在感找到了行动的意义。而对于帆高来说,东京雨停后的世界是假设的,是不存在的,那云上的世界也是不存在的,只是一种连接他与阳菜的短暂通道。

再谈谈画面感官。

新海诚是一个十分擅长利用光影与云朵等自然元素的导演,影片中的烟火晚会上有一个镜头始终让我难忘。阳菜身穿和服,双手合十祈祷,不一伙云消雨歇,烟火在空中竞相绽放。斑斓的光照在阳菜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影片中少有的暖意。

在有些阴沉甚至压抑的整体上,新海诚好几次利用雨停营造出一种有别于冰冷东京的瞬间暖感。就是这些画面极大的拉高了影片的戏剧张力,也弥补了故事本身在完整度以及收尾处存在着的欠缺。它们仿佛在告诉我们,东京的冰冷是天气造成的,而人的身体内仍旧跃动着鲜红的心。

我在观影过程中一度想到了一幅威廉·透纳所作的名为《河景,彩虹,艾尔沃斯附近》的画。那副画中,一艘船缓缓顺流而下,它的身后是未被弄乱的湖面,河岸的一边有金色的田地;更多的地方,蓝色的地平线与田野的光线相互呼应,天空还挂着美丽的彩虹,连接着河的两岸。那道彩虹犹如实质光柱,像极了《天气之子》里出现过的那道彩虹。

发布于 2019-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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